「……趙庭玉?」
「然。」我這才知道庭玉姓趙,看來太子引我去半亭的事,皇帝舅舅果真一清二楚。
「以後莫提了,別被有心之人利用。」他的手正壓住我的肩,此時抓得我生疼。我「哎喲」出聲,他方才發覺,趕忙松開,關切道:「可痛?」
我眯起一只眼,蹙起眉頭,連連點頭。表現雖是誇張了些,不過目的達到就成。皇帝舅舅語氣松動了些:「哎,趙庭玉到是個好孩子,才華出眾,品貌俱佳,其父趙湛作中郎將多年也一直兢兢業業,若不是……朕也不願責其戍邊。」
「戍邊!」
「他竟未提?已令其後日啟程。」
我朝法令:戍邊者,開荒之民,軍需儲役,未召不得擅出邊地。
庭玉一個文弱公子,撫琴書畫之手卻要去操持農具,手無縛雞之力可能會上場對敵。他不能離開邊地,太子亦不可隨意出京,這就意味著二人——生離。
「舅父,是否太過苛責?」
「朕思慮良久,唯有此行。放心,朕安排他去益州,那是燕芷轄區,自會妥當處置的。」考慮詳盡,竟已無回旋之地。
第十六章 皓月
「朕思慮良久,唯有此行。放心,朕安排他去益州,那是燕芷轄區,自會妥當處置的。」考慮詳盡,竟已無回旋之地。
我懨懨道:「舅父,可否讓阿悠學完再讓庭玉走呢?」拖得一時是一時罷,我不知太子是否已知曉此事,只能盡力為他們爭取時間。
「舅父再尋個比庭玉更為出色的大家來教授你,如何?」
「不妥,琴聲因人而異,阿悠只喜庭玉所奏的曲調。我幼時常聽阿娘彈奏此曲,那時已覺動聽,後來聽過許多人彈起,卻再未有阿娘所彈那般悅耳,直至聽得庭玉。」我躲進皇帝舅舅懷裏,緊抱著他,藏起情緒。對不起,救人為要,我只能拿出「阿娘」這張免罪金券了。
「‧……你阿娘確然擅琴,她真常奏此曲?」
「然。」
安靜許久,他終於長歎一聲:「也罷,讓庭玉同獨孤泓一道住在皓月閣,不過朕至多給你一月時間,勸告那人莫耍花招,這宮裏無事能瞞過朕的眼睛。」
我自然知道「那人」指的是誰,得趕緊安撫太子,讓他稍安勿躁,如若再與皇帝舅舅對峙,這回就不是頭頂一圈紗布的事了。
再見得獨孤泓,不想卻是這般光景。皓月閣是用來接待外臣的,因為臨近太液池,為求與之融為一景,布局風格俱與別處宮殿不同。正門進去即是一個青翠欲流的竹園,在這層疊綠韻中,我看到了正在習劍的小屁孩兒,他削瘦許多,褚色深衣被風鼓起,空若無物。
他注意到動靜,停下來,轉過身與我目光相對,卻是抿唇不語,眼中霧靄蒙蒙。我倏時了解了阿芙口中的「十分不好」,不過才大半個月,他就褪去了「小仙童」的圓潤可愛,儼然是個鬱沉秀美的少年郎。
「阿泓……」細想來,這居然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可好?」面對進宮以來的第一個朋友,我卻不知如何啟口,經曆那場變故,我竟未曾關心過他,如何不慚愧。
「恩。」他低垂著眼瞼,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似那裏有什麼稀奇。
「我,阿芙讓我來看看你。」
他仿若未聞,卻是挽了個劍花,劈向竹林,去勢凶狠,只是畢竟力量不足,單在竹節上劃出些參差的口子,見狀他似是不解恨,索性在林中亂刺一通。
「我前些日子一直未能探得你的消息,聽阿芙說起方才曉得你在此處。再說我也是傷愈才出!」我朗聲沖他喊,說完還故意清咳兩聲。其實這話說的自己都心虛,若真是好生打探一個人的消息又豈能一無所獲,而且那淺顯的傷口早就不礙事了。
小屁孩聞言卻未有疑問,驀然停住,收劍入鞘,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我已拆紗布的頸間,輕聲道:「幸未留疤。」
他比我稍矮一些,靠過來,剛好可以看見他額上沁著的顆顆汗珠,晨光撒在面上,折射出一層柔和的暖暈。
「我……曉得你受傷,只是……」他低下頭,像是在醞釀語句,布履不停在沙地上劃著圓圈。
須臾,
「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