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喝酒。」
「少來!」王雨玲雖然沒喝多少酒,但臉上紅彤彤的,倒是像已經喝醉了,「以後叫你喝也沒機會了,這是啤酒,跟米酒一樣,沒啥酒精的。大家都喝了,你怕什麼!」
離愁別緒,仿佛只有酒能排遣,也仿佛這酒並不是因為排遣,因為到最後所有人全都開心起來。開店是件好事,大家都這樣覺得,梁元安這次離職,雖然原因說起來似乎不太好聽,可是畢竟是要自己去開店了,用同事們的話說,這就自己當老板了,自然是敬了一杯又一杯,喝了一輪又一輪。
以前店裏也有類似的聚餐,一般是春節之後。春節之前店裏會有公司掏錢的團年飯,但春節之後,大家一般會自己湊錢吃上一頓。因為做這行流動性很大,很多人幹到春節就不幹了。春節後仍舊來上班的同事,就意味著基本上今年繼續要做同事,所以大家通常會湊錢下館子吃一頓,也算開年集體改善生活。
可是每次的氣氛都不像今天晚上,最後都鬧到要王雨玲跟梁元安喝交杯酒了。梁元安笑嘻嘻的,說:「喝就喝!」
王雨玲是女孩子,自然臉皮薄,有點不好意思,可是不等她反對,早就有兩個女孩子按著她,連聲嚷嚷:「快拿杯子來,這杯酒是一定要喝的!我們都還在店裏打工,你就要去當老板娘了!今天先喝上,等你們結婚的時候,看我們怎麼輕饒了你們倆!」
這下子大家起哄,就更加熱鬧了。一片叫好聲中,梁元安跟王雨玲喝了交杯酒,所有人又輪流向他們敬酒,他們又反過來向所有人敬酒,到了最後,九九藏書網也不知道誰敬誰,總之只看到一瓶瓶的酒被打開,喝得盡興而返。
談靜因為不會喝酒,而且都知道她家裏還有孩子,大家也不怎麼勉強她,所以她倒是喝得最少的一個。按規矩這頓飯大家AA制付賬,最後小店老板來算賬的時候,也就是談靜還非常清醒,把每個人多少錢都算了出來,大家湊錢買單。梁元安醉得特別厲害,他本來就跟一位同鄉合租,就有位男同事送他回去。而王雨玲也喝得差不多了,談靜於是說:「我送小王回去吧。」
王雨玲住的地方,跟談靜住的地方並不是一個方向。她把王雨玲送到之後,已經趕不上最後一班地鐵了,本來想就在王雨玲那裏湊合一晚上,反正孩子在陳婆婆那裏。但是一想王雨玲的床本來就是個單人床,她又喝醉了,人喝醉了只想睡著舒服點,自己若是跟她擠,沒准讓她受罪。於是打定主意還是回家去。她伺候喝醉的人已經有了經驗,熟門熟路地打水替王雨玲擦洗幹淨,替她換了件睡衣,又拉了毯子給她蓋上,看她睡得沉沉的,才下樓趕公交回家去。
她轉了幾趟車回家,差不多已經是半夜了。夏天的時候,居民區外頭都很熱鬧,一條街邊擺了好幾家大排檔燒烤,還有些人在乘涼。兩邊小店都還沒有關門,挑出來的燈照著吃排檔的人,光影幢幢。她這個時候倒覺得酒意有點上頭,拖著疲憊的腿,從這熱鬧裏穿過去。風裏吹來烤肉串的青煙,夾雜著辣椒粉孜然粉的香氣,香得有點嗆人咳嗽。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倒有點不想上去了,因為夜裏的這一陣涼風很舒服。這裏是老式的居民樓,前面種了一排香樟樹。因為沒人管理,樟樹也長得不好,稀稀落落的,有的樹前幾年就枯死了,卻沒有人動,拉繩子系上了,平常大家曬被單。只有靠著樓頭一棵樹長得特別好,像是一把綠傘似的,晚上的時候,總有幾位老人坐在樹底下乘涼,今天大約是太晚了,老人們都回家睡覺去了,就有一個人站在垃圾箱那邊抽煙,煙頭一閃一閃的,在黑夜裏特別醒目。她原本以為是樓上的鄰居下來扔垃圾袋順便抽支煙,沒想到走近了一看,原來是孫志軍。
她這幾天累得夠嗆,看到是他,也懶得說話,徑直就往樓上走。倒是孫志軍追上來,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往哪兒快活去了?半夜才回來了!」
她回頭看了孫志軍一眼,他的手跟鐵鉗似的,目光灼灼盯著她,像是她臉上寫滿了字似的。他剛從拘留所裏出來,不知道多少天沒有洗澡了,身上腐敗酸臭的氣味,幾乎嗆得她難以呼吸。她把臉別過去,吸了口氣,說:「放手。」
「派出所說馮競輝願意調解,而且已經收了醫藥費,你平常摳門的一個大子兒也不願花,上哪兒弄的錢給馮競輝?」
「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孫志軍冷笑起來,「我管得著你嗎?你哪件事讓我管過?不知道跟誰喝酒去了,鬼混到半夜才回來,哪個女人像你這樣,還有臉叫我不要管!」
她怒目而視:「孫志軍,你放手!」
「誰給你的錢把我贖出來?你上哪兒弄的錢?」
「我上哪兒弄的錢你管不著!」談靜本來喝了點酒就覺得難受,再被他身上那股臭味一熏,只覺得作嘔,別過臉冷冷地說,「你發什麼神經?我想盡辦法把你從派出所弄出來,難道還是我做得不對?」
「你是不是找那姓聶的去了?」
談靜拼命掙紮也掙不開他的手,又急又怒:「你放開我!」
「心虛啦?說中了?姓聶的憑什麼給你錢?你拿什麼去換的?就跟他喝頓酒?行啊,不用陪睡覺?」
談靜聽他說得難聽,心中更難過,只說:「我沒拿什麼去換,我也沒找他。」
孫志軍咧嘴笑了笑,這笑也是冷笑,他雪白的牙齒在路燈的光線下一閃,像是頭猙獰的獸。他語氣森森,湊近來,身上的氣味更加難聞,談靜只好盡量往後避讓,可是胳膊被他抓著,動彈不得。
「你起碼花了一萬多吧?叫你給兩萬塊錢給我,你不肯,等我打了人,你倒有錢賠人家醫藥費,你哪兒來的錢?」
「我借的錢!我借錢把你贖出來難道我還錯了?」
孫志軍仍舊是咄咄逼人的口氣:「你找誰借的錢?你那群窮朋友哪有錢借給你?」
談靜被他這麼一逼,脫口說了句謊言:「我找小王借的錢!她本來打算辦嫁妝的,我找她借的錢!」
孫志軍愣了一下,不由得放開拽住談靜的那只手。談靜卻覺得崩潰了,這幾天來她已經受夠了,她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到處看人臉色,我到處想辦法弄錢,我把自己的臉都丟盡了,去求馮家的人,求他們不要告你!我到醫院去被人家趕出來……我給錢人家都不要……我費這麼多功夫把你弄出來我究竟為什麼啊?你這幾年一分錢也不給我,家裏樣樣都要開銷,每次下班回來,不是欠了人家賭債就是喝得醉醺醺,孫志軍,這種日子我受夠了!我湊不齊孩子的醫藥費,醫生說平平活不到十歲,我這輩子已經完了,還眼睜睜看著孩子受這種罪……我什麼辦法都想盡了……救不了平平的命……我求求你放過我吧,讓我和孩子多活兩年……」
孫志軍停了一會兒,倒像是輕松起來:「說得挺可憐的,說來說去,你不就是要離婚?」
「我們現在離不離婚有區別嗎?」
「那好。」孫志軍冷笑了一聲,「你去找姓聶的,拿十萬來,我就離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