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約是在病房裏,所以背景聲音十分安靜,他說:「同事之間,理應互相幫助,而且她救過我,你也知道。」
舒琴咬了咬牙,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當這種心地善良的好人了?難道你早就知道了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也是剛剛才發現,她似乎跟聶宇晟的關系不太一般。」
「聶宇晟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她一定就是聶宇晟的那個前女友。我剛剛試探了一下,但聶宇晟什麼也沒有說。」
「舒琴,」盛方庭的語氣非常平靜,「你不要太投入。你這樣會讓我誤解。」
「你不是從來沒有擔心過我會愛上聶宇晟嗎?」舒琴忍不住冷嘲熱諷,「比起他來,你真是更像一個魔鬼!」
盛方庭輕輕笑了一聲,說:「魔鬼跟魔鬼才會永遠在一起,你我是一樣的人,我永遠也不會擔心,你會愛上天使一樣的聶宇晟。所以,也請你放心,我對聶宇晟的前女友,不會有任何別的想法。」
談靜一晚上都沒有睡好,病房裏陪床的家屬都各顯神通,一位老婆婆好心地告訴她可以租躺椅睡覺,不過一晚上要八十塊錢,她沒舍得花那錢,用兩把椅子拼起來,半坐半躺,迷糊了大半夜。護士每隔兩小時會來看一次監護儀器,檢查氧氣和點滴,她更睡不著了,到天亮的時候剛剛迷糊了一會兒,外面的走廊就熱鬧起來。早晨交接班查房,所有的醫生都來了。
今天是周日,並不是大查房的時間,但是方主任昨天恰巧做了一台特級手術,今天早上照例過來看病人術後的情況,既然他帶隊,查房的隊伍當然是浩浩蕩蕩。
病房裏本來就地方不大,一擁進來那麼多醫生,頓時顯得到處都是白大褂。方主任一個個病人看過去,輪到孫平的時候他很仔細地詢問了一些問題,所有人的心都提著,人人都知道聶宇晟今天肯定要倒黴,昨天方主任在手術台上大發雷霆的事,差不多整個科室都知道了。今天早上查房,凡是聶宇晟的病人,方主任都是一個個親自問的。果然方主任連醫囑裏一個拉丁文藥名寫得稍微潦草了一點都沒有放過。從處方是否書寫規範一直講到了醫療用藥安全性,雖然他提都沒提聶宇晟的名字,也沒拿正眼看聶宇晟,所有人都低著頭聽訓話,誰都不敢打斷方主任滔滔不絕的批評,最末了還是一位科室副主任解圍:「七床的病人淩晨四點上了呼吸機,您要不要先過去看看醫囑,九點您還有個會……」
方主任就算不給別人面子,也得給副主任面子,所以他沒再說什麼,擱下單板夾轉身就走,浩浩蕩蕩的大部隊一擁而出。聶宇晟走在最後面,他本來已經走出病房了,突然又折返回來,拿起單板夾,從上衣口袋裏摸出鋼筆,仔細將那個拉丁文單詞又一筆一畫重新描了一遍。
他受了委屈的時候還是會孩子氣地抿著嘴,唇形好看得像兩角微微翹起的小元寶,談靜站在很遠的地方看他改醫囑,剛剛一大堆人裏頭,她刻意沒有看他,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了,她避也避不開。他拇指上沾了一點碳素墨水的汙漬,寫完到處找紙想擦一擦手,最後沒找著,還是急急地進了洗手間,把手洗幹淨。水嘩嘩地響著,他走出來時甩過雙手了,可是手指上還是濕的,所以拿胳膊夾著筆記本。
走廊裏有人問:「聶宇晟呢?快,主任找他!」
他飛快地走出去了,三十歲的人了,最後那一個箭步還像是十七八的小夥子般敏捷,不顯得毛躁,只顯得稚氣。談靜有些心酸。分別再重逢,從來沒有一次見面的印象像今天早上,今天早上的聶宇晟就像是十年前的聶宇晟,還是那個在學校裏表面沉默骨子裏反叛的少年。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談靜心裏很亂,她坐下來,看著病床上孫平的臉,孩子呼吸很吃力,胸膛起伏著,嘴唇仍舊是紫的。談靜覺得自己像台風中的一棵樹,被命運的風雨摧打得太久太久,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即使九點鐘就要去開會,查完房後,方主任仍舊在辦公室花了整整半個小時的寶貴時間痛罵聶宇晟。所有人路過主任辦公室時都輕手輕腳,唯恐弄出任何動靜讓方主任遷怒。幾個博士在外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埋頭寫病程,連平常話最多的護士長都像在自己嘴上貼了個創可貼似的,一聲也不吭。
「知道我為什麼罵你嗎?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跟個浮頭魚似的,暈頭轉向的!別以為還沒出什麼大錯,我看照你這樣子下去,遲早要出大事。你自己說,到底怎麼回事?你成天滿腔心事的在想什麼?我們做醫生的,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要冷靜理智地考慮問題。你昨天怎麼回事?那個孫平跟你什麼特殊關系?你連醫保之外的藥一分錢也不開,有些藥是必須用的,必須你懂麼?你是替病人省錢呢,還是在要病人的命?!」
聶宇晟終於小聲地說:「我跟他……沒什麼特別關系……就是他們家條件不好……」
「沒什麼特別關系你打電話進特級手術室?」方主任又忍不住咆哮起來,「我還以為天塌了呢,你打電話來叫我救命!」
「我忘了您在做手術……」
「忘了?」方主任的聲音又高了一個音階,「還說你不是昏頭!你自己站在手術台上也忘?我告訴你,你要再是這樣成天不知道在想什麼,總有一天會把止血鉗忘在病人胸腔裏!別以為自己忘了自己在幹什麼是小事,你這是沒有醫德!」
門外的一個進修醫生推著儀器來,本來想舉手敲門,隔著門聽到最後一句話,又嚇得縮回手來,看了看旁邊一本正經寫病程的博士們,那幾位都朝他做了一個殺雞抹脖子的動作,那進修醫生嚇得把儀器又悄悄推走了。
最後方主任開會時間到了,才悻悻地走了,臨走出辦公室的門,還甩下一句話:「你好好反省反省。」
聶宇晟低頭走出主任辦公室,方主任帶的博士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姓董,平常最會照顧人。聶宇晟年紀小,又因為方主任格外偏疼的緣故,老董也就一直拿聶宇晟當編外的同門小師弟看待,從來都忘了他有雙學位而且不是方主任的學生。此刻就安慰他:「愛之深責之切,換了別人他才不費這種力氣呢。」
「就是就是。」另一位博士小閔推了推眼鏡,說,「聶師兄你別氣餒,老妖最疼的就是你。他是風清揚你是令狐沖,他這是恨鐵不成鋼!」老妖是方主任的綽號,也只有幾個弟子敢這樣太歲頭上動土,公然給他起綽號。方主任是那種技術好一切都好的主兒,只要工作技術好成績好,他能把學生寵上天去。
「小閔你這比方就不對了,老妖若是風清揚,令狐沖也應該是大師兄老董啊!你看看老董那種腔調,多像令狐沖。就聶宇晟這副招女人喜歡的模樣,怎麼著也是楊過,不應該是令狐沖!」
「令狐沖難道不招女人喜歡嗎?怎麼任盈盈就死活看上他了呢?再說聶宇晟怎麼可以是楊過呢?他要是楊過,你我豈不成了全真門下?我才不要跟那些牛鼻子臭道士是一路貨色……」
「楊過怎麼是全真門下?楊過應該是古墓派!不過古墓派也不怎麼好……全是些心理變態的女人……」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開著玩笑,臨床醫學博士苦,方主任手下的臨床醫學博士,就更苦了。別的導師那裏或許還可以睜只眼閉只眼,送禮走關系找門路,方主任手下你若是不夠優秀,就甭想畢業。功課又緊手術又多,所以博士們成天苦中作樂。平常只要聽他們胡說八道一會兒,聶宇晟都能覺得重新放松起來,可是今天他真的覺得沮喪。因為方主任說得對,最近他不知道自己成天在想什麼,頻頻犯小錯,再這樣下去,真的可能會釀成大禍。
看到他走神,小閔同情地說:「聶師兄,你真是被老妖罵傻了……」
「小聶是為家裏的事煩心吧。」老董打斷小閔的話,還朝他遞了個眼色,「你也別著急了,肝膽跟腫瘤的兩個主任那天一起來找老妖,我都聽到了。伯父的病情其實還是挺樂觀的,保守治療的話,幾年時間沒有問題。」
「謝謝,」聶宇晟終於苦笑了一下,「謝謝大家,我最近確實是昏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