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沒想到,僅是短短一個月之後,她便再次與葉昊寧見了面。地點倒有些特別,在市第一醫院裏。
那天她恰好出差回來,又被同事拉出去胡吃海喝了一頓,坐在ktv包間裏的時候就隱隱覺得不大對勁,音箱聲音嘈雜,被震得有些頭暈。當時只當是旅途勞頓又喝了點酒的緣故,所以並沒太在意,誰知等到回了家找出體溫計一測,這才知道自己竟然在發燒。
三十八度四,難怪眼皮愈漸沉重。
那個時候已經太晚了,肖穎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能找誰陪自己去看病,於是強撐著重新出了門,打車去醫院掛急診。
急診部倒是燈火通明,長長的走廊上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偶爾有幾個護士腳步輕巧地來回穿行,但更多的是排隊等在長椅上的病人和家屬。
幾乎每個人都有陪伴,只除了她。
她掛了號坐下來,手裏捏著薄薄的病曆本,恰好選了張兩旁沒人的椅子,因此越發顯得形單影只。
只過了一會兒便覺得體力愈加不支,她在心裏懷疑是不是溫度又上升了,自己探了探額頭,可是手心裏盡是冷汗,什麼也摸不出來。她又頹然地放下手臂,頭腦昏昏沉沉地靠在堅硬的椅背裏,只是感到奇怪,怎麼這大半夜的,醫院裏也這麼忙呢?
以前在學校裏多好啊,校醫院離宿舍近,只需要走五六分鐘,而且急診部絕對不像現在這般,排隊都要排上半天,急診都拖成了慢診。
其實她原先也不知道。她一向極少生病,就連大學生涯裏最艱苦的軍訓時期,她都健健康康渡過了,人家在太陽底下曬得幾近暈倒,她卻偏偏越曬越有精神,汗流浹背,但神清氣爽。
許一心嫉妒地罵她是怪胎,她總是嘻嘻笑:「我體質好嘛,別人羨慕不來的!」嘴角彎彎的,那樣得意。
可是事實證明,這類話是說不得的,說多了總有現世報。
後來她真的大病了一場。
由小感冒引發的高燒,再接下來是急性肺炎和長期的低燒,簡直痛苦不堪,幾乎被折騰得去掉半條命。
而那個時候更是由衷體會到戀愛的好處,因為有那樣一個人,始終在身邊噓寒問暖,萬事皆放手由得他去操心,而她只需要倚偎在他的懷裏負責呼吸就夠了。
第一次看急診,便是陳耀半夜裏用自行車載她去的。
那樣冷的冬夜裏,雪積在路邊幾個禮拜都沒化開,她被厚厚的棉服包裹著,恨不得連眼睛都藏進圍巾裏去,當時就聽到陳耀的腳步聲,踩在空寂的路上,似乎地上還有水,所以有輕微的啪噠啪噠的響聲。
明明那個時候燒得暈暈乎乎,但偏偏耳朵比以往更加好使,她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除了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咳喘之外,似乎還能聽到陳耀的呼吸聲。
她忽然心頭發酸得很想流淚,只為著在這個寒冷的時候,還有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與她氣息交融。
後來到了校醫院,她根本沒有力氣,全程都被他抱著,從看診到住院,再到掛吊瓶,她雖然難受地閉著眼睛,但知道他始終都在自己身邊。仿佛那樣便安心了,手指輕輕勾住他的手,好像那一點溫暖就能從指間蔓延到全身……
那個時候陳耀極輕地親吻著她的額頭,安撫說:「不會有事的。」她就選擇全心地相信他,一定不會有事……
護士在門口叫名字,肖穎動作有些遲緩地睜開眼睛,燈光懸在頭頂似乎都是明晃晃的,她坐著反應了好半晌,才撐著椅背晃晃悠悠站起來。
腳步都是虛浮的,明明是堅硬的地磚,此刻卻深深淺淺如同走在棉花上。只是兩三步之後,她便覺得喘,心髒跳得很快,幾乎透不過氣來,她以為自己再接下去便會暈倒,誰知手臂卻在下一秒被人輕輕扶住。
十八
其實葉昊寧也很詫異,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竟然會再次見到她。一個月前她突然闖進他的包廂,不但打斷了一個重要電話,而且還稀裏糊塗地誤將他認作是另外一個人。
葉昊寧承認,自己那天或許是真的很無聊,所以才沒有立刻澄清真相。當肖穎做自我介紹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做推銷或者拉保險,可接下來卻又不太像,因為很顯然,她看起來臉皮不夠厚,並且似乎並不怎麼情願的模樣,連笑容都那樣勉強。
他這才知道她應該是認錯了人,可又突然不想告訴她,只覺得面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子有一種傻乎乎的純淨,就好像一朵一直養在溫室裏的小花,受慣了呵護,竟然沒有惹上一點塵埃。
他其實早就看出她的尷尬,卻反而更加饒有興趣。燈光下他看著她的眼睛,原本只是出於基本的禮貌和尊重,可是不知怎麼的,後來竟然發現她的雙眼極為靈動,烏黑而又明亮,黑‧石一般,在說話的時候閃動著清透的光,又似乎璀璨。
中途他甚至有一點恍神,仿佛真被吸引了,隨後看見她接到電話驚訝發呆的樣子,愈發覺得可笑。所以才會在最後主動報上自己的名字,並不期待能夠再度相見,但至少他覺得她足夠有趣,打發了原本很安靜的一餐飯。
可是此時眼前的肖穎,卻與那日完全兩樣,面色灰敗得早已失去靈動的神采。
他扶住她的胳膊,大致掃了一眼便問:「你病了?」見她似乎還沒緩過勁來,不由得又伸出另一只手探上她的前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