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間正是熱鬧,王妃親臨,招呼眾人飲酒賞樂。滔滔雖有怒氣,見王妃在,亦是收斂幾分。正要上前請安,忽有世家女「哎呦」一聲,滔滔循聲望去,竟是剛剛在花園中出言諷刺的娘子。
只聽她哂笑道:「換了身衣裳,倒像個世家女子模樣。」身側眾人亦是附和,竊竊有聲。滔滔原就有氣,此時更像是點燃了似的,怒火竄得老高,大聲吼道:「你說誰呢?」
那世家女抿嘴一笑,道:「誰應承就說誰唄…」話音未落,卻見滔滔兒猛撲上前,雙手揪住自己雙襟,瞪眼道:「今兒別再惹我,不然有你好看。」她從小養於深閨,明爭暗諷見過不少,卻從不知道世間竟還有如此生猛的女子,本能的有些膽怯,卻又不肯在眾人面前屈服,強自鎮定道:「在王府裏,自有王爺王妃做主,你還想打人不成?」
滔滔伸長脖子,大聲道:「我就要打人,怎麼了?」青桐一聽,嚇得半死,忙上前勸慰道:「今兒是十三殿下的生辰宴會,你忍著點,行麼?」稍頓又柔聲道:「算了吧,鬧開了不好。」見滔滔兒松了手,就忙拉住她往席位上走。
那世家女見此,輕蔑的瞥了滔滔一眼,笑意愈加深了幾許,勾唇道:「料你也不敢如何。」旋即又朝眾人道:「也不知是誰家的娘子,竟如此不知禮儀,著實失了家族顏面…」她還要說什麼,只覺忽有一股子蠻力從腰側襲來,自己禁不住往後跌去。
王妃勞累半日,正要去內苑休憩,忽聽有驚呼之聲傳來,也不知發生何事,連忙扶著丫頭上前看。青桐見滔滔將人撲到在地,兩人廝打起來,相互揪扯著對方的發髻,嘴上胡亂罵著。她又急又氣,一跺腳,連忙朝內苑跑去。她知道,此時只有趙曙能治得住她。
眾人瞧著眼前架勢,也不敢上前,只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著,喧鬧不已。婢女揚聲道:「王妃來了。」王妃往前一看,見是滔滔,吼道:「滔滔兒,快給我住手。」滔滔打得眼紅,哪裏能聽得進什麼,鼓足了勁兒與人撕扯。
王妃正要吩咐丫頭將兩人分開,身後忽有人狂奔而來,二話不說,強行將滔滔橫腰抱起,扛到肩上就走。滔滔又是叫又是鬧,趴在趙曙肩上錘手踢足,張牙舞爪氣得半死。
後來,在汴京城的世家子弟間,便悄悄流傳著,說北作坊使高遵甫家的女兒比那山中的老虎還要可怕,除了懿王府的十三殿下,無人敢惹。
獸首塗朱的白玉勾雲紋燈燃了十餘盞,照得殿中通明。滔滔端坐於光下,趙曙輕吹著她臉上的傷口,用手指勾了些許透明膏藥抹在那紅痕上。他很是心疼,問:「還痛麼?」
滔滔任由他收拾傷痕,只是不說話。趙曙又道:「對不起,是我不好。」滔滔這才開口,問:「對不起什麼?」她抬眼望著他,眼睛裏映著燭火,像那星子似的,璀璨無比。
趙曙避開那目光,低聲道:「全部都對不起。」滔滔打了一架,氣消了許多,斜睨著他,道:「知道錯了吧?是不是該好好反省反省?還敢不敢那樣?」
第十一章 他是她最珍貴的朋友
趙曙連忙搖頭,模樣兒極為誠懇若定。滔滔嘴角抹出一絲笑意,道:「你過來。」趙曙疑惑道:「幹什麼?」滔滔道:「你過來就是。」
他的臉一寸寸的親近,劍眉挺拔,隱隱透出尊貴豁達。滔滔直直的望著他,這是她從小最為熟悉的臉,與他在一起的日子比任何人都多,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和冷冰冰的方臉讓她覺得心安。
他是她最珍貴的朋友。
趙曙的心噗通亂跳,也不知道她要做什麼,鬼鬼祟祟神秘不止。她若是不想去上學,就會裝病,騙他去給自己請假,而他總是屢騙屢信。她初次來葵水時,他不敢騎馬,抱著她從太乙學院直奔高府,手腕足足痛了半月。吃雞蛋時,她總是將蛋白掰給他,因為她只吃黃。她甚至會當著他的面換外衫,梳洗妝扮,半分禮儀也無。
即便是熟稔至此,他也常常猜不出她在想什麼。
她忽然站了起來,伸手攀在他脖頸上。他腦中轟然一響,全身的血液都湧了上來,在胸膛裏翻滾沸騰。她的呼吸撲在他臉上,溫溫潤潤,似有蘭香。她柔軟微隆的胸脯貼在他的身上,有著奇異的觸感,能讓人酥軟迷戀。
如果可以,真願時光能停佇在此刻。她拍了拍他的肩,帶著幾分男孩子氣,狡黠笑道:「朋友,生辰快樂。看在是你的好日子上,我就原諒你一次。」又松了手,與他面對面,木著臉道:「若想多活幾年,切不可再犯此錯。」
趙曙愣了愣,點頭不止。
青桐因剛才尋趙曙時,情急過度,出了一身汗,此時又換回自己的男裝,從簾幕後頭鑽了出來,見滔滔已經抹完藥,便道:「今兒壽宴可被你毀了,難為十三殿下還給你抹藥。」
滔滔道:「那世家女也不知是誰家的,膽子那樣大。先指桑罵槐的說你,後來竟然還敢罵我,不給她的教訓瞧瞧,還當我是病貓哩。」
趙曙問:「她罵你什麼?」
滔滔手指著自己鼻子,氣道:「她竟敢罵我不知禮儀,還說我丟了家族顏面,我…」話音未落,只聽趙曙低聲道:「說得倒沒錯…」
滔滔朝他一瞪,道:「你再說一次試試?」
青桐插嘴道:「你打了人,有理也變沒理了。若不是十三殿下把你扛過來,還不知鬧成什麼樣。」又俯身過去,仔細瞧了她臉上的抓痕,道:「還疼麼?」
滔滔搖搖頭,笑道:「這金創膏極好,一點也不疼了。」
天色愈晚,漫天的星子灑了滿天,青桐望著窗外青松上斜掛的一輪鉤月,道:「今兒這麼一鬧,只怕宴席也快撤了。」說著從袖中拿出綠菊紋石青木盒子,垂頭遞與趙曙,道:「略備薄禮,還請十三殿下笑納。」
趙曙打開來看,是一枚虎頭白玉書鎮,雕刻卓絕,質地潤澤有光。他笑道:「前兒才摔爛了一個,正叫人尋著。有你送的,就不必再找了,多謝。」青桐那日也是見趙曙將書鎮摔了,才想著送這個,見他高興,心裏也歡喜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