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十餘護衛前行,皆頭戴兜鍪,身穿甲衣,面容魁梧的往兩側站開。朱紅大袍的內侍緊隨其上,往專為皇上設的棚幕鋪上虎皮。稍後片刻,才見八人抬的肩輿緩緩而來,上面端坐著俊朗秀逸的中年男子,他穿著絳紗龍袍,配方心曲領,戴通天發冠,臉上雖淡淡含著笑意,卻散發著君臨天下的威嚴氣勢,令人不敢直視。
第二十四章 聽說皇上不怎麼喜歡女人
因聖駕在,人群比先前要安靜許多。和掌管廣文館的國子監大人一樣,皇上的訓話也很長。原不過是一場蹴鞠賽,此時倒有些在聖上面前露臉的意味,想著或許參加殿試時能容易些,就都一副躍躍欲試、卯足勁兒上場的表情。
儒生們都誠惶誠恐之時,妓女們卻飽含著期待擺出自認為最美麗的姿態,捎首弄姿。有妓女歎道:「今兒若是被皇帝看上,說不定會升為妓生行首。」另有穿杏黃金縷月華長裙的妓女捏著嗓門道:「我也想成為妓生行首,就不用看杜十娘的臉色了。」
前頭說話的妓女回道:「杜十娘不是嫌棄妓生行首要時常出入宮中,又只能見皇上一個男人,才拒絕麼?嘖嘖,我瞧她是怕自己比不過宮裏的世家女娘娘,卑尊屈膝的,倒不如在你我等人中間逞威稱能。」
另有妓女附和道:「就是就是。聽說皇上不怎麼喜歡女人,除了蘭貴妃,連慈元殿也不怎麼去,弄得皇後像守寡似的,還不如咱們…」幾人說著說著,就滿是得意之色,好像自己真的比皇後還厲害似的。
滔滔要去給韓忠彥送頭巾,路過時正巧聽見妓女們議論。皇後是除了母親之外,和她最親的人,她忍不住火氣,怒道:「皇後兩字也是你等賤人嘴中能說的麼?」
妓女們也是見慣過場面的,身後或多或少也有些關系勢力,見有俊俏的小儒生上前,便使出幾分狐媚,嬌笑道:「說一說有什麼,坊間秘聞口口相傳,也不止我們議論,旁人說得還要露骨幾分哩。況且,皇後連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還不叫人說,真是可笑。」又見他身後站在面如傅粉般的公子,就伸手過去攬臂道:「公子長得真像玉面郎君,臉都能掐出水來。」說著,就要去摸方平的臉。
方平局促不已,他從未與女人如此相接觸,一時竟不敢動,臉「唰」的紅透了。那妓女顯得十分驚訝,捂著嘴,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笑道:「公子可真可愛,竟然臉紅了…」周圍的妓女瞧著方平的稚嫩模樣,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滔滔從不知道竟有人敢詆毀自己的皇後姨媽,還如此輕輕巧巧,猖狂放肆,火氣一下子點著了,她雙手向前朝那妓女猛的一推,怒道:「竟然敢說皇後娘娘的壞話,看我不打你…」
那妓女始料未及,腿腳不穩,直直往後跌坐下去,還未來得及反應,又有粉拳劈頭蓋臉而來,她心裏害怕得死,嚇得尖聲大叫起來。不過,女人的本能是很強悍的,待滔滔撲上去時,那妓女也已張牙舞爪的開始全身迎戰。
方平過了半會才醒悟,正要上前勸架,卻見有數十名妓女都圍了過來,一副來勢洶洶的模樣,嚇得連忙在旁側攔住那些女人,生怕她們一齊撲上去幫忙,滔滔可就要吃大虧了。
趙曙原本是因為害怕方平和滔滔太過親密才跟了來,也不想讓旁人知道,只說自己要去如廁。此時見滔滔又跟人打架,也顧不得其他,沖上前去,想要像上次一樣將滔滔扛走。
可是滔滔卻好像學乖了,拉著那妓女站了起來,抵在柱子上死命兒相互扯頭發、抓臉。兩人撕扭成一團,只見那妓女往發髻上摸索著,取出尖銳的素色銀釵,狠狠往滔滔臉上紮去。
第二十五章 此時他的心比那手掌痛上千萬倍
一道銳眼的白光劈空而下,滔滔本能的撇過頭去,緊閉了雙眼。她甚至做好了疼痛的准備,可是那疼痛卻只是輕輕的落在了她細小而圓潤的下顎上。
周圍靜了下來,那喧鬧滿天的沸騰聲,仿佛被什麼嘎然截斷,只剩下嗆然無語的驚歎。叮當一響,銀釵墜地,連那妓女也嚇懵了。滔滔小心翼翼的睜開眼睛,她看見一只手背擋在自己臉前,雖看不見傷口,卻能知道割得很深,因為血正如流水般往地下淌去。
滔滔從喉口處擠出兩字:「方平…」她以為是方平,連想也沒想,因為願意跟著她去找韓忠彥的只有他。她以為自己的身邊只有他。
趙曙的手如火燒般疼著,可是,此時他的心卻比那手掌的疼,痛上千萬倍。他臉上依舊如千年寒冰似的,沒有半點表情。他暗暗的傻笑自己,在前一刻,他還在擔心她下顎上的傷痕會留疤,還想著要去皇上那裏,要一點禦藥院的金創膏。
而她的嘴裏,喊的卻是「方平」。
最懂趙曙的,莫過於蘇方平。他瞧在眼裏,卻不知如何去化解,才能不讓他受傷。遠處的小廝們都已跟了上來,將幾人圍著中間,不許旁人靠近。
滔滔軟軟的柔荑握住他流血的手,腥熱的液體隨之纏繞在她的掌心。她此時才知道是趙曙,她掏出一塊素帕,綁在那猩紅的傷口上,眼淚「嘩」的流了下來,嘴上卻斥道:「誰讓你跟著來的,不好好呆在那裏喝酒,跟著我來做什麼。若是被王妃知道,被我爹娘知道,你是因為我而受傷,可少不得把我臭罵一頓…」
看著她哭了,趙曙的心柔軟得像天上如棉一般的白雲。他用另一只幹淨的手抹去她兩頰的淚,又輕輕的摩挲那下顎的紅痕,低聲道:「還好沒有破皮。」
有廣文館的管事大人上前詢問,見趙曙受傷,忙遣人去尋為蹴鞠隊儒生診治的禦醫。杜十娘聽了妓女稟告,也急忙趕了來。先以為只是呂公弼的同窗,也並不太在意,正要領那造事的妓女回去,可滔滔的小廝卻抓住人不放。
杜十娘冷笑一聲,高傲道:「聖駕在,大家都不要鬧事的好。」
滔滔拿著頭巾仔細給趙曙擦拭著手上的血跡,並未搭理十娘。趙曙道:「這個頭巾不是要送給韓忠彥的麼?」滔滔卻說起別的,手上也不停,嘀咕道:「平時見你很聰明,讀書也總得狀元,怎麼今兒就犯傻了啊!你可以握住她的手腕,打掉她手上的釵子,又或者,你可以將我推開,反正有很多很多種的方法。可你偏要用手掌去擋…」
趙曙聽著滔滔的謬論,竟然有幾分認同,若有所思道:「當時沒來得及想…」
滔滔長長的歎了口氣,道:「這下好了,別說我爹娘,你爹娘,呆會管事大人將這事和皇上姨父一說,可有得鬧的。」又一掌蓋在他臉上,往頭頂推去,道:「呆木瓜噯,做事情之前你就不能多思考思考麼?」
話音未落,身後忽而響起醇厚而清朗的男聲,那人道:「那你和人打架之前,可曾思考過?」又哈哈笑了一聲,道:「真是大開眼界,在朕有生之年,竟能聽到滔滔兒教訓旁人要多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