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頭腦渾濁,被午後的怠倦襲了滿身。她走在最後,看著趙曙的背影。即便是在那麼炙熱的陽光下,他還是那樣耀眼、像是能發出奪目的光彩,使人移不開視線。
她很想追過去和他說句什麼,可是說什麼好呢?她與他的關系一直是建立在滔滔兒之上,沒有了滔滔兒,他只怕連看也不會看她一眼。
正是坎坷不安間,前邊的馬忽然停了下來,只見趙曙回過頭,望著自己,臉上淡淡的泛起笑意。她像是忽然被什麼擊中了,全身的昏沉酸軟瞬間消失殆盡,幾乎不由自主的,想要追上他,與他親近。
第三十五章 愈是如此,她就愈加愛慕他
趙曙拉了拉韁繩,兜轉了馬頭。
陽光下,一道炫目的華彩彌散在他身上,細微的塵陌紛紛揚起,他騎著俊馬,衣炔飄飄的穿過琉璃般的光圈,慢慢的,越來越近。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至腦頂,空白如剛從睡夢中驚醒,她手上緊攢著韁繩,任由著馬蹄一步一步的,將自己迎向他。
趙曙臉上帶著些許的歉意,道:「剛才忘了把核桃仁給滔滔,在身上捂久了會有味兒。」稍頓又道:「我先回去,你們好好玩。」
青桐忽然有些委屈,那坐席其實並不是那麼容易得到,她求了父親許久,甚至還花了些銀錢,為的,就是能和他多呆一會。可是她什麼也不敢說,雖然眼中已然溢出了淚水,可卻偏生抿嘴笑了笑,道:「聽聞宮裏身手最厲害的親軍侍衛也會來。」又本能似的拉了拉手中的韁繩,讓馬踱步過去,貼身在他手側。
她微微的垂著臉,伸手擰住他寬大的袖袍,不知鼓足了多大的氣力,才敢低聲道:「讓小廝送回去可好?我想和你一起看。如果你不在,我也沒趣兒。」
呂公弼在遠處不知形勢,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便揚聲道:「怎麼啦?」
韓忠彥也望了過來,不明所以。
趙曙看著緊握自己袖袍的小手,比滔滔兒的還要清雋、秀麗。沉默片刻,他才抬起頭,溫和的笑了笑,道:「是呈給滔滔母親的吃食,我想親自送去。」說完,也不理會呂公弼等人,從青桐手中抽出袍子,雙腿一夾,騎馬快步而去。
有那麼一霎那,青桐想不顧一切的,請求他、挽留他。可當她回過頭去,看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忽然覺得,就像是面朝著不同方向行走的兩人,他永遠也不會屬於自己。那樣的念頭就像寺廟中老和尚念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縈繞在心尖,幾日不絕。
明媚的陽光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青桐立在那盛光之下,許久都不能平靜。他那麼睿智,即便只是細微的一個動作,一句話,他也是什麼都知道的、了然的,可是他不表露,也不說。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可愈是如此,她就愈加愛慕他,甚至連滔滔也沒告訴,獨自留在自己心底,細細咀嚼。
趙曙心急如焚的回到高府,直往內苑去。轉過回廊,穿過花園,才看見垂柳泱泱中籠著橫豎十餘丈寬的碧池。蓮花朵朵,荷葉團團,被風一吹,就掀起綠浪千層。夏風裹著蓮的清香席卷而來,清新凜冽,連心也沉寂了幾分。
遠遠便可聞見歡語,少女叮鈴般清脆的笑聲從碧荷深處隱隱傳來,像是抹了花香似的,能使人心醉、沉迷。她道:「那朵白蓮真好看,我去摘了,送到母親房裏養著。」說著,就伸手拂開眼前的團荷,往碧池深處走去。
為了讓方平摘蓮子,池裏的水早被放光了。他穿著特質的連身皮衣,淤泥埋到了膝蓋以上,每走一步,都費盡氣力。見滔滔自己要去摘蓮花,便大聲道:「你別亂動,讓我去,小心摔在池子裏。」
可惜話音未落,只聽「啊」的一聲尖叫,滔滔兒已東倒西歪的往泥裏撲去。
第三十六章 他要牢牢的將滔滔兒栓在身邊
貼身侍婢落衣領著大堆的丫頭婆子候在岸邊,眼瞧著滔滔要跌倒,都急得驚呼起來。趙曙聽見聲響,急忙跑過去,卻見滔滔兒舉著兩手的淤泥,立在那蓮花叢裏,驚慌道:「差一點,嚇死我了。」又笑嘻嘻朝方平道:「我自己去摘的,才好看哩。」說完,愈加堅定的朝自己看上的那朵白蓮走去。
方平先看到趙曙,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揚聲道:「你沒去看騎射賽?」
趙曙邊脫靴子,將袍裙系在腰間,卷了褲腳,邊道:「來幫你摘蓮蓬。」
其實他是放心不下。剛才去騎射場的路上,他才想明白,滔滔兒的心就像一座城池,此時雖是空的,卻隨時都有可能讓別人住進去。他不會再給方平機會,不會再給任何人機會,此時已經沒有公平競爭了。
他要牢牢的將滔滔兒栓在身邊。
內苑沒有男子,可趙曙和滔滔一同長大,侍婢們也少了避諱。落衣上前福了福身,道:「十三殿下也要下去采蓮蓬麼?要不要穿不浸水的皮衣?」
趙曙道:「不用。」話語間,已將腳掌伸入了泥裏。涼涼的,似有無數的小沙子摩挲腳心,那感覺,倒還不錯,連腳趾頭也自由了。
滔滔兒捧著白蓮轉過身來,才瞧見趙曙,見他也立在池裏,不由得一驚,道:「你怎麼來了?」她一回府裏,就換了女裝。頭上梳著兩個月牙髻,簪著兩朵小茉莉花。身上穿著一件丹碧雲紋的紗衣,隨著清風微微的漾起褶皺。她手中捧著碩大潔白的蓮花,臉上雖未施胭脂,可映襯在白蓮碧荷裏,猶帶了幾分嬌媚雅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