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忠彥沒有躲,生生受了,也沒喊疼。
呂公弼何等狡猾,在韓忠彥身後道了聲「多謝」,就灰溜溜的趕緊跑了。
青桐氣呼呼道:「你知道呂公弼家裏有個受孕的娘子麼?竟還幫著他!」
韓忠彥淡淡道:「男子三妻四妾,並不算過錯。」
青桐神情落寞下來,冷笑一聲,道:「是啊,他有什麼過錯。」說完,仍了手中的棍子,漠然道:「我要回府了,就此別過。」
韓忠彥道:「我送你回去。」
青桐惡狠狠道:「不用!」
雖是如此說,韓忠彥卻一直跟著青桐走,青桐不想騎馬,他也跟著不騎馬。青桐不走官道,他也不走官道。青桐穿過市肆往小巷中走,他就跟著往小巷中去。總之,她往哪走,他就往哪走。不聲不響,不急不緩,不遠不近。
青桐頓住了步子,他也停了下來。
夕陽已經垂落至遠山身後,夏日絢爛的彩霞將兩人的臉頰染成了緋色。旁側的庭院裏種著幾株粉白疊瓣的海棠,晚風拂過,將那花瓣兒紛紛揚揚的吹了來,像雨似的落下。淡雅的清香襲入鼻尖,使人心神一凜。
青桐緩緩的轉過身,她看見長衫儒袍的高大男子就站在自己眼前,雖然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神也不敢與自己相對,可那股倔強到底的勁兒,卻不容自己小窺。
韓忠彥空泛的望著天際,直待她回了身,才轉過頭,看著她嬌小的背影踏著花瓣兒漸漸前行。他原以為她會開口讓自己走,可等了許久,她竟什麼也沒有說。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直到眼瞧著青桐入了劉府大門,韓忠彥才從小廝手中牽過韁繩,翻身上馬,往家府中去。此時早已暮色降臨,四周籠著厚厚的黑霧,讓人看不清前面的路。他仰起頭,只見迢迢銀河裏灑滿了璀璨的繁星,一閃一閃的,耀眼無比。他想起那個在海棠花雨中嬌弱的背影,臉上漸漸的浮起笑意。
一上學,便有考試,是默誦李白的《蜀道難》。待夫子收了卷,便有一堆的娘子圍了過來,七嘴八舌道:「哎呦,我就寫了前面兩段,後頭的怎麼也想不起來。」又有稚嫩的童音道:「昨兒在家陪著母親看戲,哪裏有時間背書。」還有人露出傲色,道:「我跟著父兄去看了騎射賽,連宮裏頭也來人了…」
穿著紫袍男衫的世家女問:「青桐,你應該全默寫出來了吧?」
青桐抿嘴一笑,道:「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教我背過。」此話一說,眾人都是欽羨不已,連滔滔兒也道:「你娘原是司籍司的宮人,專門掌管書籍,讀書自然多。我娘若有你娘一半厲害,我就不用常常挨棍子了。」
第三十九章 不過是妾婢之女
在太乙學堂上課的女學生,除去高氏族親,大多為士大夫府上的世家女,個個出身貴族,地位顯赫。忽聽滔滔說起青桐母親先前是司籍司宮人,皆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道:「真的麼?宮女不都是官家的嬪妾麼?為何會…」
青桐望了滔滔一眼,見她百無聊賴的玩弄著手中書冊,絲毫也未顧忌什麼,莫名有些惱火,道:「我去趟茅房。」說完,也不理旁人的竊竊私語,起身徑直往外去了。
也有好事的世家女巴不得看兩人鬥氣,便故意道:「我早有聽到傳聞,說青桐是庶女,若不是因她是呂相的侄女,哪裏能來這裏上學…」
又有人附和,道:「她母親也是庶女…」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響,原是滔滔雙手猛拍在了席桌上,她從位中站起,腰間佩戴的白玉蚩尤合璧連環撞得「叮當」翠響,道:「庶女還是嫡女,有何區別?她雖是庶女,卻次次月試都能考第一,連夫子都不清楚的典故,她也能順口說出來。若她是男子,參加科舉,必能入前三甲。」稍頓,環顧眾人道:「再說她母親,與聖眷優渥的蘭貴妃娘娘情同姊妹,年年都必被宣入宮中相聚,連官家待之亦是另眼想看,豈能容你們在背後胡言亂語!」
先前穿紫袍男衫的娘子又哂笑道:「世上的男子哪個不想娶嫡女為妻,但凡稍有些錢財地位的,都縱不會娶庶女過門,她再會讀書又能如何?終是一介妾婢…」
滔滔道:「若是有男子挑嫡挑庶誤了青桐,也是那人無福消受。」
紫袍娘子挑眉一笑,道:「那也是,科舉都能入前三甲的娘子,確實無人敢消受!」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尖銳入耳,聽得圍觀的旁人都輕笑起來。
滔滔緊握著拳頭,怒道:「董纖纖,你別得寸進尺!」
纖纖露出柔媚之姿,嬌聲道:「我說的,也不過是實話而已。」停了停,又道:「太乙學堂本就是世家子女讀書的地方,她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妾婢之女,竟與我們平起平坐,實在沒有道理…」
不等她話說完,滔滔已經氣得鼻孔冒煙,她猛沖上前去,一把擒住纖纖衣襟,斥道:「你說什麼鬼話,你哪裏就比她尊貴,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六品大人的女兒…」圍觀之人嚇了一跳,輕呼出聲,皆往後退了幾步。
軒中掌議見勢態嚴重,連忙退至門外,去尋夫子來。
那董纖纖倒算鎮定,心裏雖坎坷,臉上卻半絲畏懼之色也無。她冷笑道:「你若打了我,待夫子問過話,恐怕太乙學堂的儒生都會知道此事,到時候,她劉青桐也沒臉再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