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公弼道:「說什麼話,十三殿下的袍子怎會在她那裏…」話一轉,又道:「還真像!」
青桐將自己打量了一遍,恍然大驚,連忙將雙臂抱懷,用大袖遮身,局促不安道:「出門得急了些…」她雖然沒和趙曙說話,卻極在意他的神色,此時愈加不敢看他,滿臉紅霞,低著頭,只用餘光瞅著。
趙曙倒像沒聽見似的,並不多加理會。他的袍子很多,一兩件不見了,還真沒人會去找。有時滔滔兒到了王府,熱了、冷了或是臨時起意,都會換穿他的衣衫。她穿走後,就極少會還,有時又被青桐穿走了,她也不會知道。
小廝將拴在門下側首的馬牽了來,趙曙翻身上馬,道:「我午時要進宮聽官家講學,今兒不去學堂。」說完,望了望青桐,只一眼,又輕輕移開。
方平也上了馬,問:「我壽辰那日,你會出宮來賀壽麼?」
趙曙道:「那是自然。」
方平笑了笑,心滿意足道:「在宮裏,萬事小心些。」
趙曙點點頭,兜轉了馬頭,口中揚聲道:「我走了。」說完,就拉緊韁繩緩緩走了。
青桐依然立在高府門前的石獅子旁,那獅子身踏彩球,面目猙獰,脖子上掛著兩個白銅鎏四瑞獸鈴鐺,用五彩絲攢花結長穗絛系在一處,風拂過,就叮叮當當的響。她望著馬背上的趙曙,晨曦破雲而出,金子般的華彩傾灑在他周身,他就是天人一樣,泛著奪目的光彩。
她有些哀傷,又有些惶恐。
自己如何能配得上他。
呂公弼忽而道:「你是不是…愛慕十三殿下?」
青桐一愣,本能的想要否認,可一張口,卻又覺得欲蓋擬彰,只好什麼也不說。方平坐在馬上,也不知兩人交談什麼,想著還要上課,便問:「走不走?」
呂公弼斜睨著青桐,回答道:「她穿戴如此,連我都覺難為情,我先送她回府換衣裳。」
方平聽了,點點頭,道:「好,那我先走。」
待方平走了,呂公弼扶著青桐上了馬,鄭重其事道:「你心裏若是喜歡他,卻又不肯跟他說,那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又牽過自己的馬,翻身上去,歎了口氣道:「你雖是庶女,但有我父親為你主婚,即便他是皇親,也得敬你三分。況且,還有我給你撐著,他若敢瞧不起你、欺負你,我可不會輕饒了他!」
青桐情動,眼圈兒都紅了,呢喃喚了一聲:「呂公弼…」
呂公弼戲謔道:「其實我也並不是為了你,只是你若嫁給了他,那他也得叫我一聲舅舅,一想到他那張冰塊臉哆嗦的模樣,我就想笑…」
話雖如此說,青桐心裏卻明白得很,嬌嗔道:「舅舅…」
呂公弼一聽,臉色大變,連眉毛都豎了起來,牙齒打顫道:「說了在外面不許叫我舅舅!」
第四十五章 不知皇宮還有西華門
巍峨森嚴的皇宮朱牆高築,親軍侍衛頭戴兜鍪,身穿甲衣,如釘子般立在明豔似火的陽光下,威武肅穆,令人生畏。至西華門處,有四五個身穿杏子黃宮裝的婢女上前服侍滔滔下車。一個簪著素銀棱花雙合扁釵的宮婢含笑立在馬車旁,微微屈膝道:「高娘子萬福。」
滔滔識得她,是慈元殿的掌宮女玉姑,連忙伸手虛扶,道:「玉姑姑不必多禮。」
玉姑曾是高府家奴,皇後受封時,當做陪嫁侍女,隨之入宮。她年紀約莫二十七八,眼眸清亮,膚白肌嫩,只是故作老態,從不肯用鮮豔顏色,愛著青衫素裙,也未見她戴過絹花,總以一株扁釵壓發。她笑道:「路上可安好?」
滔滔知道宮中規矩,玉姑雖是宮婢,卻比品階低賤的妃嬪還要受人敬重,也不敢怠慢,忙客氣道:「路上很好,謝玉姑關心。」說著,便有內侍上前,引著眾人往掖庭去。
進西華門,沿著宮牆行半柱香時辰,又轉過曲折回廊,遁入花徑中許久,出了一片松樹林子,才能望見殿宇。滔滔小時雖住於宮中,稍大時也時常入宮給帝後請安。可每次都是從東華門進出,竟完全不知皇宮還有西華門。
她忽見前面有官員模樣的男子在殿宇中來往,滔滔心中好奇,便問:「玉姑,為何那裏竟有男子出入?」
玉姑溫言道:「那裏是仁明殿,宮中諸多竹簡書冊皆藏於此,皇帝特允朝中五品以上官員可入宮在此查閱書冊。」
滔滔常聽青桐說起她母親曾在仁明殿當值,便多了幾分親切,不覺抬頭多望了幾眼。只見那仁明殿樓高三層,簷角雕的石獸像是飛騰在碧空中似的,宛若鮮活。樓上的菱花隔窗一扇一扇的開著,遠遠望去,亦可瞧見裏頭戴著宮制絹花的女子來回走動。
她心想,若有機會,一定要帶青桐過來看看。畢竟,她的母親,曾在眼前這座宮殿裏度過一生中最美好的花顏年華。
玉姑見滔滔兒頻頻回首,也不催促,只是放慢腳步,不動聲色的候著。忽有嗚咽之聲被風送來,哀聲戚戚,令聞者動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