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都是趙曙奔來跑去的找高滔滔,而滔滔兒,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想見的時候,只要一回頭,就總能看見趙十三。在過去漫長又短暫的歲月裏,他就像手邊的毫毛筆,榻上的繡花枕,腰間的組玉佩,髻上的扁銀釵,常常被她忽視、被她隨意對待。
越是熟悉,越是親密,越是看不清自己的真心。
因為她知道,無論自己犯多大的錯、做多少錯事,就算在學堂了一個字都背不出來,就算在他壽辰宴上和人打架,就算當著所有人的面讓他下不了台,就算…就算她也會因為家族權勢而嫁給太子,即便如此,他都不會離開自己、背棄自己。就算他生氣了,氣得鼻孔生煙,也頂多大吼一句:「高滔滔,你發瘋啦!」
一回頭,又問她:「吃飽了麼?」
公主府的長廊蜿蜒而精雕玉琢,四處都點著華燈,賓客們還在高談暢飲,妓女們陪酒獻媚,舉杯交盞的聲音此起彼伏。滔滔提著裙子飛快的跑著,腦中忽而想起與趙曙的種種,想起他吻在自己唇上,想起他不顧一切的用手擋住劃向自己的釵子,還有他在雨夜憩閣裏,說要為了自己去做太子,那個時候,她就感覺到了,不是麼?
竟然如此簡單的,在春心萌動的瞬間,她甚至沒有意識到,有顆眷戀的種子,在情愫未開的時候,就已經在她的心裏生根發芽,日漸枝繁葉茂。
她跑著跑著,忽然停了下來。
公主府裏種著一株青松樹,是七八歲時,滔滔親自種的。當時還得了‧G華公主贊許,說:「滔滔是個有氣節的,倒果有幾分像她小姨,宮裏就皇後的慈元殿種了滿園青松。」
趙曙也問她:「你不是喜歡吃杏子、桃子麼?為何要種不能吃的青松?」
她攏著小手,附在他的耳側道:「因為它永遠都是綠的,永遠都不會光禿禿。」所以每一年冬天,萬物皆蒼茫的時候,她都能一眼找到她種的那株青松。
有一次,在公主府參宴,因是‧G華長公主芳誕,連聖駕也來賀壽,府上極為熱鬧。趙曙瞧著架勢,便說:「今日公主府裏人必然很多,若是走散了,我就在前院門庭處的青松下等你。」從此以後,每回她找不到他了,就會去青松底下尋他。
就像是如約而來,也像是習慣默契,就算兩個人什麼也不說,也能揣摩到對方心意。
也不知是何種青松,不過幾年的時間,就長成了大樹,拂至廊簷,鬱鬱蒼蒼。趙曙摸著小截被剝了皮、裸露在外的松幹,那是年前滔滔新量的身高。那個瘋丫頭,竟然隨隨便便就跟著旁人走了。要回家府,也該由我送你啊。他心裏這樣想著,就越發難過了幾分。
日漸升起,再不回宮,可就要落鎖了。趕車的內侍滿臉焦容的站在角門,連連過來催了三四次,可趙曙就是不肯動身,他總是說:「等一等,再等一等...」不知過了多久,內侍實在捱不住了,便上前哀求道:「殿下,小的可求您了,若是再不回去,就算侍衛大人開了宮門讓我進去,皇後娘娘也饒不了我。」
趙曙冷冷道:「你沒把高娘子帶回去,難道還想進宮?就不怕皇後把你扔到暴室去?」
內侍嚇得渾身慚栗,哭喪著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可難為小的了...」
勉強又過了半柱香時辰,雖陸續有人出入,但終不見高滔滔的身影。內侍又上前道:「高娘子不想回宮就算了,若殿下也跟著不回去,豈不將帝後之命視若無物?不僅是小的,殿下您也難逃幹系。小的想,不如殿下早些回宮向皇後稟明情形,求皇後開恩...」
趙曙身長玉立,在松樹底下衣炔飄飄。他眼睛望著亭台樓閣處,總想著或許下一刻,她就會從那廊頭轉出來。可是等了那麼久,她卻始終沒有出現。或許她早已跟著四哥回家府了,公主府有東西南北門,她們不一定非得走正門。
他的眼神裏透著無可抑制的悲傷,胸口處有如洪水猛獸般堵在喉頭,鈍鈍的疼。許久,他才轉了身,道:「回宮吧。」內侍聽聞,欣喜的望著他,只見那俊朗威嚴的面容裏,沒有半絲的神色,就好像地窖中新搬出的冰磚,看著都讓人發寒。他說話簡短威嚴,語氣中自有令人不可反駁的力量,竟有幾分...君臨天下的氣勢。
內侍一想,越發恭謹萬分。
滔滔在走往大門的路上,想了百十種要懲罰趙曙的法子。例如讓他把蜀道難抄五十遍,例如把他臭罵一頓,又例如給他一個過肩摔,讓他好好反思反思...她甚至還在想,是先打他的頭,還是先踢他的腳。
居然把喝醉的深閨小娘子,丟給一個男人就自己走了,實在罪大惡極、罪不可赦、罪該萬死。她越想越是生氣,氣得酒勁兒都過了,連肝肺都像要燒起來。
可當她走到青松處時,見周圍空蕩蕩的,竟有些不敢相信。她又繞著青松四周轉了一遍,依然什麼也沒有。
他走了。
沒有等她。
高滔滔是一路哭著回家府的,她生平第一次為了男人不等她而哭。
他在她心裏,終於升格為——男人。
這個晚上,呂公弼鬼迷心竅的跟著杜十娘去了滿春院。他是呂相稚子,從小寶貝疙瘩似的,雖常去勾欄酒肆縱情聲樂,卻從不敢在外過夜。家裏養的妾婢很多,又娶了親,素日也會自覺的早些回家府裏陪著發妻若雨。
更何況,若雨如今還懷著身孕。
呂公弼盤膝坐在床榻上,他已是半醉,頭腦昏沉的望著周身一切。天水碧絲的輕紗層層疊疊的垂下,紫檀藤花高架上只點了兩盞夜燈,暗黃的火光透過輕紗映入塌內,蕩來漾去,越發顯得靡糜曖昧。
素白如蔥段的纖纖素指挑起輕紗,豔紅的身影移入簾內,十娘媚笑一聲,抬腳跨在塌上。她的腳也很美,小小如嫩粉蓮瓣,握住手中蹂躪,觸感生溫,滑如凝脂。全天下,不知多少男人為了一窺這小腳而砸下重金。
她身上只搭了見半透的紅紗褙子,胸前鼓鼓,她屈膝跪坐在他面前,巧笑言兮。呂公弼十三歲時,就有婢女暖床,十六歲時,就當了爹。可他卻從未見過如此妖嬈嫵媚的娘子,仿佛一抬手,一啟唇,都能將他的魂魄勾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