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省委副書記走一處說一處,一時,「呼家堡繩床」就成了上層一些領導眼裏的神奇之物!那些上了年紀的高層領導人,有過腰疼病的,紛紛派人前來討要,連北京都知道了「呼家堡繩床」的傳說……(當然,那些送人用的「呼家堡繩床」,已不是昔日的那種破繩床了,床架是專門定制的,草也是專門種植的、經過選擇的,不像以前那麼紮人了。)
再加上一些報紙和電台的鼓噪、宣傳,「呼家堡繩床」一下子名揚四方!它先是具有了包治百病的神性,繼而又成了一種精神的象征。
然而,真正喜歡繩床、離不開繩床的,卻只有呼天成一個人,只有他這張繩床才是采集了二十多種草編出來的,其中有很多種帶有毛毛刺兒的草,他特別喜歡那種紮紮窩窩的感覺。
他只要一躺到那張繩床上,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流到脊背上了。那刺是一點一點的,一芒一芒的,一小窩兒一小窩兒的。一開始的時候,也只是感覺到這裏有一點點兒紮,那裏有一星星兒的刺,那刺動是很輕微的,是可以品的。慢慢的脊梁上就像著了火,是慢燒的小火,小火在他的毛孔裏燒著,一點點、一點點地熱,那感覺就像是有什麼從脊背上流出來了,一炙一炙地流,一潤一潤地流,多好啊,那初期的紮紮窩窩的疼點在慢慢地消失,脊梁也跟著消失了,再過一會兒,就沒有脊梁了,什麼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氣味,那是一種草和肉體接觸後產生出來的氣味:先是腥,有一點苦澀的腥;接著是香,也是那種帶一點苦澀的香;而後是甜,仍是那種帶一點苦澀的甜。再接著,草的氣味就把人整個覆蓋了,各種草都在釋放著它們的氣味,他成了氣味的導體,那被割了又曬,曬了又擰的草像是還陽了一樣,發散出一股股濃烈的黑顏色的芳香……他就像是躺到了大地之上,躺到了無邊的田野裏,身下是一窩一窩的熱土,四周是茂密的草叢,他也就跟著化成了一株草,成了草精了,他也常給人開玩笑說,他就是草托生的,他是「草精」。到了這時,也只有這時候,他的大腦裏才會一片清明,該放下的全都放下了,該扔的也都扔掉了,那思緒就像錐子一樣,尖銳地紮在一個點上,那麼,思考重大問題的時候就到了。
呼天成很久沒有躺這張草床了。過去,每逢遇到重大問題的時候,他都要在這張繩床上,躺一躺。以此來平靜心中的火焰。這裏是他思考問題的地方,也是他痛下決心的地方。
現在,呼天成蜷在那張草床上,緊閉著兩只眼睛,腦海裏空空靜靜的,可他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個小人兒。那個狗兒曾經穿著一個小紅兜肚,在他的眼前爬來爬去,流著兩筒清水鼻涕,可他爬著爬著竟也長大了。他高中畢業,當過三年兵,是他把他送走的,當的是消防兵,在城裏學爬牆……而後他就回來了。
他沒把這孩子當回事兒,回來把他分到面粉廠。他甚至都記不清這狗兒的面目了。只記得這娃子黑黑的,有點靦腆,不大愛說話。可是,他看走眼了。他沒有想到,就是這麼一個小狗兒,在他的六十大壽的這一天,竟然要脫離集體……
是呀,是呀,他的確是把屎罐摔到了我的臉上!不,狗兒是整整扣下了一個屎盆子!他為之奮鬥了四十年的呼家堡,在今天,在他無比輝煌的時候,竟然有人蔑視他的存在,連招呼也不打,說走就走?!沒有天了嗎?沒有日月了嗎?沒有世界了嗎?!他曾多次在大會上講過,呼家堡是一個整體,呼家堡的榮譽不是哪個人的,是大家的,每個人都是呼家堡的一分子,大家都要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樣珍惜集體的榮譽。如果有人破壞呼家堡的榮譽,那麼,大夥說怎麼辦吧?……他記得當他說到這裏的時候,整個會場上齊聲高呼:撕吃他……
可是,竟敢有人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竟敢有啊!
呼天成身子微微地動了一下,在心裏默默地說:有人給他送禮來了,在他六十大壽的這一天,有人給他送來了禮物,那是一個屎盆子!這是最好的一份禮物了!好哇,好哇。
許多年來,他覺得他已練就了一雙鷹眼,他的眼就是專門用來識人的。他從未看錯過一個人,四十年來,他培養了多少人才,又送走了多少人才呀!有多少人對他說:老呼,你真是慧眼識人哪!可是,這一次,他卻看差眼了。他竟沒注意到這麼一個人,這的確是個人物,是個人物啊!可他為什麼要走呢?仇恨他?是為了那件事……也許。平日裏不動聲色,突然來這麼一下子,這年輕人肯定是動了心思的,他是工於心計呀!要不,他是不會走的。在他六十大壽這一天,他敢站出來,敢說出那一個「走」字,這就說明,他是遇上對手了。許多年來,雖然也有人搞鬼,可他還沒有遇到過真正的對手。沒有一個人敢公開地和他對著幹。這一次,他是遇上了。
記得,在送這娃子去當兵的那次歡送會上,他的父親,那個膽小的老實人曾一磨一磨地湊到他跟前,說:「您看,這娃子……」當時,在那樣的場合下,他也順口說了句客氣話,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老劉,你養了個好娃子呀!」他爹忙說:「呼書記,您多調教,您可得多調教他呀……」那的確是個老實人,可老實人養了個不安分的娃子……
他在大會上講過多少次呀!集體是什麼?集體是一種信仰,是一種覺悟,要活在一塊活,死在一塊死;集體就是一架馬車,你往東,我往西,驢拽狗不走的,行嗎?集體就是一塊責任田,你種這,我種那,你兩壟穀子,我二鬥黍秫,行嗎?集體就是賣了老婆買合籠,不蒸饅頭蒸(爭)口氣……唉,草是要鋤的,牲口是要用鞭子抽的。草隔一段不鋤它就要瘋長,牲口隔一段不抽也會尥蹶子。俗話說,土是養人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土得有「墒」,這個「墒」很重要啊!水多了它澇,天幹了它旱,人也是這樣啊!
這三年,就這三年,他大意了。
娃子呀,你的根在這裏,你的戶籍在這裏,你的父母在這裏,你能走到哪裏去呢?你跟你呼伯鬥心眼,你還太嫩了一點,你還嫩哪!他是可以不讓他走的,只要他言語一聲,他就走不了。這樣,要是這樣,就太小家子氣了,傳出去影響也不好。可這不僅僅是走一個人的問題,這事關呼家堡的聲譽呀!多少年來,呼家堡一直是鐵板一塊,這塊鐵板是他花了四十年心血熔煉的,現在,這塊鐵板出現縫隙了……
想到這裏,呼天成的肝疼了,他的肝上冒出了一團一團的火苗……他心裏說:老了?難道真是老了?
呼家堡的議會
一個時辰之後,在繩床上躺著的呼天成扭了個身兒,坐起來了。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顯得異常的平靜。他把幹部們重新召進屋來,大咧咧地對村秘書說:「根寶,給我弄根煙兒。」
村秘書趕忙從兜裏掏出一盒「紅塔山」來,那煙盒的封口已經撕開了,是早已准備好的,他遞上去一支,接著又點上火。呼天成吸了兩口,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撒了一圈,說:「說說吧?」
民兵連長呼二豹一下子跳起來了,炸聲罵道:「鱉兒作死呢!叫我說,捆他一繩,看他還操不操了?!」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坐下,坐下說。」
呼二豹一下子就蔫了,他乖乖地坐下來,不吭了。
呼天成又鼓勵他說:「說吧,繼續說。」
呼二豹吭吭著,臉漲得通紅,他想小點聲說,可他大嗓門吆喝慣了,不會小聲說話,只好捏著腔說,他的聲音盡量往小處走,可聽起來竟還是紮紮窩窩、枝枝杈杈的:「我說,我是說……」他一邊說一邊看呼天成的臉,想從呼天成的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他什麼也沒有看出來,只好接著往下說,「我有個好法兒,一繩下來他就老實了。就是用那種細繩兒,細塑料繩兒,拴住他的兩只大拇指,只綁這倆指頭,別處不動他,而後把狗日的吊起來,日弄到梁上,也不用吊太高,只一磚高,將巴差的似挨地似不挨地,讓他往下蹭了,蹭一下『胳肢』他一下,蹭一下『胳肢』他一下,光往癢處『胳肢』……用不了多會兒,一頓飯的工夫,他就老實了,保管叫他服服帖帖的。這個法兒沒法驗傷,誰也驗不出來傷在哪兒……」呼二豹說著說著,眼發亮了,他直了直腰,望著眾人,還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
一時,屋子裏靜了,沒有人說話,誰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天成淡淡地說:「往下說吧。」
副村長呼國順伸了伸脖子,說:「我……我我說……兩兩句。」他是個結巴舌,有點口吃,他的話總是一節一節的,就像是「敗節草」一樣。他瞪著眼,很認真地說:「叫……叫……叫我說,還……還是,按按制度辦……事。咱……咱咱……不是有規……規定,違違……違反那那個……那……先先停他的水,後斷斷他的電……電,叫叫電工把線給他掐了,弄他半月,可可……可靈!不不……不像話!說……走人就走人,那……那還行?!」
面粉廠的廠長插話說:「國順說這不行。他想走哩,你斷他啥電哩?斷也白斷。他這個人拗,年輕輕的,好琢磨個人,好認個死理兒。你越不讓他幹啥他偏幹啥。叫我看哪,就不讓他走!不能讓他走!」
呼國順說:「咋……咋……咋不行?他他走?!哼,他爹……爹哩?他娘……娘哩?他爹他娘總……總走不了……了吧?他,他爹……爹娘吃水……水不吃?他只要說不……不吃……也也好辦……」
奶牛場場長擰了擰身子,這人說話磨裏磨叨、女裏女氣的,他小嗓說:「說這說那,都是白扯。關鍵是這個頭兒不能開。頭兒一開,往下就難說了……我看哪,抓他一個典型。把他弄到群眾大會上,一上會就好辦了,到時候你一句他一句,光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了!別說鱉兒就那一張嘴,就是他渾身長嘴,也過不了這一關!看看有多少指頭戳他的臉吧?!叫他說說,叫他自己說,咋?集體給他房住,給他錢花,給他供吃供喝,給他配沙發,裝空調……呼家堡哪點對不起他了?呼伯哪點對不起他了?他肯定說不出來,說不出來就好辦了……到時候想咋處理他,咋處理他!」
羊場的場長呼平均身上有膻味,沒人願跟他坐一起,他就在地上蹲著,一只手在地上劃來劃去,劃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說:「叫我說,還是用老法兒治他,給他『開小灶』。」他說著說著,也有點興奮了,唾沫星子濺起來:「找個地方,找個僻靜地方,就我們那羊圈邊上有個小屋,可得勁。弄去,讓民兵看住他,一天三晌讓他家裏給他送罐飯,幹部們輪班找他談,日他娘,黑裏白裏連軸轉,三天不行五天,五天不行十天,熬他了,一夜一夜熬他,眼熬得跟燈籠樣,用不了幾天都把他攻下來了!看他還操不操了?」
豬場場長劉德有不緊不慢地說:「肉是好肉,就看咋割法兒了。咱這兒不是每月都搞『民主評議』嗎?我知道那是評議工分,評議工資的。我看,咱改改,咱也給他來個民主評議,評議評議他這個人。讓他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去接受『民主評議』,一人說他一條錯,就一千多條錯,人身上有一千多條錯,你說他是個啥人?人不敢讓人評議,評議時間長了,連他自己都覺得他是個孬種,大孬種!到他自己也認識到他是個孬種的時候,就好辦了……」
婦女主任馬鳳仙先是像背誦似的說:「誰往呼伯頭上扣屎盆子,我們堅決不答應!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說著說著,她竟然掉淚了。她流著淚說:「呼家堡的男人都該站出來,扇他!啥狗×馬×的東西,良心叫狗吃了?!敢破壞集體?!破壞呼伯……還算人不算?!」接著,她又說,「你們說了半天,淨脫褲子放屁,多那一事,六個指頭搔癢,多那一道兒!叫我說,啥法兒也別使,就一條,弄住他娘,弄住他媳婦,啥都齊了。幹部們根本不用出面,找些積極老婆們,開『幫助會』了,看老婆們把他家裏砸磕成啥樣?!那一年開麥升家的『幫助會』不就是這樣?一群老婆圍住,吃了飯就開,吃了飯就開,指頭搗到臉上,一家夥可老實了!女人家最要臉面,三天下來,保准屙稀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