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眾人七嘴八舌,紛紛發表自己的高見,談出了許多更為絕妙的好主意……會議開得十分熱烈。眾人都異口同聲地說:絕不能讓這鱉兒走!絕不能開這個口子!
在眾人發言的時候,呼天成一聲不吭,他只是默默地聽著。有時,把眼閉上,有時睜開,淡淡地望著眾人。一直到都表了態,都講完了,他才問:「說完了?還有沒有?誰還說?」
就這麼一句,屋子裏又重新靜下來了,眾人都望著他。這時,呼天成說:「大家的意思是不讓他走?」
眾人齊聲嚷嚷說:不能讓他走!他這是給集體抹黑!這個頭不能開……
可是,呼天成卻笑眯眯地說:「怕啥?走就讓他走嘛……」說著,他的臉突然就黑下來了,一股黑風風的怒氣罩在了他的臉上,他沉著臉,目光像烙鐵一樣在眾人臉上燙了一圈,厲聲說:「這個頭咋不能開?!走個把人有啥了不起的?還有誰走?你們誰還想走?!說呀,誰走都行,我現在就批准!誰走報名!」
刹那間,屋裏的空氣頓時緊張了,沒有一個人敢吭聲,人們都低下頭去,呆呆地看著眼前那一小塊兒……
片刻,呼天成的語氣緩下來了,卻仍是很嚴肅地說:「你們都是呼家堡的幹部,是接班人哪。遇上一點小事就這麼不冷靜,行嗎?別說走他一個人,走十個人,走一百個人,呼家堡還是呼家堡!你們誰想走也可以走嘛,我老了,不中用了,我是要留下來的。呼家堡四十年都沒垮,我不相信,現在還有誰能搞垮它!怕什麼?!啊,有什麼可怕的?!」接著,他又說:「毛主席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走就讓他走嘛。當然了,有人要走,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工作沒做好,有漏洞。我也是有責任的。在這裏,我就不多批評大家了。」
幹部們全都望著呼天成,一時,也都各自想著身上的「責任」……
呼天成手捧著頭想了一會兒,默默地說:「走可以走,咱還是要做到仁至義盡,總還是要見個面吧?你們說呢?」
立時,民兵連長呼二豹站了起來,馬上說:「我去叫他!」說著,他望了呼天成一眼,見呼天成的眼皮一耷蒙,便快步走了出去。
此刻,幹部們像是悟過來了,一個個又說:「就是,呼伯分析得對,走就讓他走,一粒老鼠屎還能壞鍋湯?走他個把人也沒啥了不起……」
一會兒工夫,呼二豹回來了。他一進門就說:「鱉兒操哪,不來!我把他爹日弄來了。」
這時候,人們才發現,門口還站著一個人。他袖手立在那裏,腰弓著,臉上帶著驚慌不定的神色。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四下探去,可是,沒人理他,誰也不理他。他縮了縮身子,喃喃地說:「他呼伯,你看……」
呼天成望著他,久久不說一句話。他的目光像碾盤一樣壓在劉老頭的身上,劉老頭感到了那目光的重量,他弓下腰,再次縮了縮身子,像要鑽進地縫兒似的,頭上出了一層一層的汗珠……
片刻,呼天成淡淡地說:「老劉,你養了個好娃子呀!」
劉全老頭嚅嚅地解釋說:「都勸過他。我勸他,他娘也勸他……不聽勸。孩子大了,我也是沒法呀!」
這時,呼天成笑了笑,說:「沒啥。年輕人嘛,想出去闖闖,是好事。你回去給庭玉捎個信兒,咱呼家堡需要人才,只要是人才,會適當安排的。留下來當然很好。想走呢,不攔他,隨時可以走。不過,咱呼家堡是個集體,不是旅店,不能想咋就咋,你說對不對?就說是旅店,來了也得登個記吧?走時也得打個招呼吧?!嗯?……我說了,走是可以走,隨時都可以走。如果對幹部們有意見,就是走,也要把意見留下來,對我的、對幹部們的,都留下來,好改進工作嘛。你看呢?老劉……」
劉全老頭像雞叨米似的連連點頭說:「我說他,我說說他……讓他來,讓他一定來。」
……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院子裏終於響起了那「趿拉、趿拉」的腳步聲。人們都朝門口望去,然而,在門口出現的仍然是劉全老頭……劉全老頭再次弓著腰走進來,一進門就扇起臉來,他一邊扇自己的臉,一邊流著淚說:「我沒這個兒子,權當我沒養這個兒子……收拾他吧!」
呼天成忙說:「老劉,你這是幹啥呢?別,別……快,讓老劉坐下……」
有人趕忙給老全頭讓座,可他沒有坐,他也不敢坐……只是連聲說:「收拾他,收拾他吧。」
呼天成淡淡地說:「你說哪兒去了,收拾他幹啥?他又沒犯法。」接著,呼天成歎了口氣,手捧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娃子鐵了心要走,就讓他走吧……老劉,他既然不願見我,你就再給他捎個信兒。你給他說,我呼天成不是雞腸小肚的人,在外頭要是混不下去,還回來,我還歡迎他。要是遇上難處了,就言語一聲,我呢,多多少少的,在外邊還認識幾個人,也許能幫他一把……就這樣吧。」
這時,民兵連長呼二豹跳起來了,瞪著眼說:「呼伯,就這樣讓他走了?!」
婦女主任也站起來,點著劉全老頭的鼻子嚷嚷說:「老劉,還有良心沒有?有些人的良心是讓狗吃了!啥叫仁至義盡哪?呼伯也只能這樣了吧?!」
呼天成擺了擺手說:「留住人,留不住心,讓他走吧。」
劉全老頭臉都黃了,他往後退著身子,一再嚅嚅地說:「我再說說,我去再說……我,我給他跪下,我讓他來……」說著,他小跑著回去叫兒子去了。
會散了,可呼天成卻一直手捧頭坐在那裏,他還在等著,他想他會來的……
第二天上午,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民兵連長呼二豹走了進來,他一進門就罵道:「這鱉兒是吃了豹子膽了!」
這時,呼天成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失望,他的眉頭緊皺著,臉上的紋路繃出了一道道凜然的紫色血紅,可他仍淡淡地問:「走了?」
呼二豹說:「走了。」他的目光望著呼伯,仍希望他說一點什麼,只要呼伯言語一聲,他立馬就把那「吃了豹子膽的」追回來!
呼伯不言語。倒是站在一旁的根寶忍不住說:「哼,他還是不走的好。」一語未了,呼伯突然就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