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天成歎口氣說:「劉全,我不是跟你過不去。我只是不信邪。我不能讓這股子邪氣把村裏的正氣淹了……」
呼天成說著,再一次把那條小魚高高舉起,對著眾人說:「你們聽好了,如果真有鬼神,就讓那鬼神來懲罰我吧!……」說著,在燦燦的日光下,在眾人的注視下,眨眼之間,只見他的兩個手指一緊,生生把那「魂靈」給活活捏死了!
天啞了。
地啞了。
人也啞了。
此時此刻,在黑壓壓的人群裏,人人眼裏都露出了恐怖的目光。
周圍一片死寂!
而後,呼天成對著河大喊了三聲:「神鬼們聽著,你們來找我吧!我是呼天成。我就是呼天成!從明天開始,我在這裏站三天,在這三天裏,我天天候著你們!我不信邪,你們要有種,就讓雷劈了我!」說完,他撂下眾人,把死了的「魂靈」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去了。
劉全兩口子像是傻了一樣,仍在地上跪著。好久好久之後,劉全才喃喃地說:「這是不讓人活了,這是不讓人活了……」
而後,劉全就木呆呆地站起身來,慢慢地往家走,親戚們、徒弟們也都跟著他走。
劉全走進院子,又走進灶屋,從屋裏拿出一把菜刀來。於是,親戚們「轟」的一下,亂了。有的說,幹啥呢?別出人命啊?!有的說,跟他拼了,跟他拼了算了!……
可劉全卻蹲在院子裏磨起刀來,他「哧啦、哧啦」磨著那把菜刀,一邊磨一邊掉眼淚。嘴裏喃喃地說:「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磨完了刀,劉全站起身來,又迷迷怔怔地在院子裏走了一圈,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有人叫他:全哥,全哥,你幹啥呢?他這才迷過來,就又掂著刀往外走……來到村街上,他看見呼天成的時候,就又立住了……
呼天成就在村街中間的那棵老槐樹下站著,那樹上掛著一口鐘。在他的身後還立著一排民兵。呼天成站在鐘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厲聲說:「劉全,樣!你幹啥呢?!」
不料,手掂菜刀的劉全愣了愣,卻「撲通」一聲,又跪下了。他跪在當街裏,哭著說:「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
呼天成又說:「樣!」
看劉全這樣窩囊,跟在後邊的親戚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劉全的老叔在他身後暗暗地踢他了一腳,小聲說:「起來!」可這一腳也沒能讓劉全站起來,劉全只說:「支書,你真是不讓人活了呀。」
呼天成說:「劉全,你起來。我跟你無冤無仇,我怎麼不讓你活了?你要想跟我拼命也行,可有一樣,你先等等,等三天,讓小鬼小判們先找我拼命吧!三天後,你再來找我,我候著你!」
在此後的三天時間裏,每天放工的時候,呼天成都象征性地在河邊上站一會兒,並且當著眾人大聲說:「神們,鬼們,我呼天成來了!」
村人們也跟著啞了很長時間,在這段時間裏,人們仿佛在靜候著什麼……可是,什麼也沒有出現。後來,人們私下說,呼天成連鬼神都鎮住了。也有人說,他聽見鬼哭了,鬼天天半夜裏哭……
還有人說,他見呼天成曾到小娥的墳上去過,還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可究竟說了什麼,卻沒人知道。
到此,劉全不光死了女兒,在村人們眼裏,那匠人的威風也「死」了,他昔日裏曾有過的威信,一下子全失去了。他在家裏整整躺了半個多月,當他走出來的時候,人整個木了,腰也駝了,臉上灰蒙蒙的,一點神也沒有。
然而,就從這年夏天之後,不知怎的,村人們再見呼天成的時候,臉上就多了些敬畏。人人都對他恭恭敬敬的。連那些上了輩分的老人,見了呼天成,也遠遠就跟他打招呼,笑著稱他「呼支書」,頭點點地說:「呼支書,你吃了?」再也沒有人喊他天成了。
到了這年冬天,借著治理崗地的機會,呼天成去縣上借了兩台推土機,一個冬春,就帶人把啞巴河填平了……
拾來的女人
呼天成說話是算數的。
呼天成說給孫布袋找房媳婦,就給他找了一房媳婦。
那女人是撿來的。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呼天成在村頭白菜地邊的草庵裏發現了一個外鄉女人。那女人躺在庵裏,已經昏迷過去了。
呼天成一向有早起的習慣。從年輕的時候起,他每天都准時在雞叫時起床。那時他精力充沛,總是天不亮就醒了,醒來後他會在床上稍稍思摸一會兒,就著油燈卷上一袋煙,想想一天的事體。等天麻麻亮時,他已經站在村頭的那棵老槐樹下了。
而後,鐘聲就響了。他的時間就是上工的時間。
那天,他本可以不起那麼早的,窗紙白的時候,他就知道下雪了。冬天裏活計不多,雪天是可以不出工的。可他早起慣了,不起來身上難受,於是就披衣下床,在屋裏走了一圈,仍有些心神不寧,就說,去看看白菜吧。
「白菜」像是一句讖語。
這也許是上蒼的安排,如果那天早上他不出來的話,那個女人就凍死在草庵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