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13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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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門的時候,雪仍然下著,天地間茫汪汪的,整個村莊都被那耀眼的白色覆蓋了。清晨,那靜中的白色是很鎮人的。雪在地上、房上、樹上呈現出不同的形狀,白得天然,原始。人在這靜中走著,只有「咯吱、咯吱」的踏雪聲,那聲音很脆乎,地上的腳印是一窯兒一窯兒的,回頭看的時候,叫人不由得生出些高遠的念頭。好雪呀!

呼天成先是來到村口的大槐樹下,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有一刻,他甚至從樹上取下了敲鐘的繩子,可准備敲的時候,他又猶豫了,他心說,天還下著,算啦。而後他掛上了繩子,朝村頭的白菜地走去。

當他來到村頭時,突然發現地上撒有零亂的麥草,順著麥草的痕跡往前走,就來到了那個草庵旁,他有點疑惑地探頭往裏一看,就看見了那個女人……

那是個很柴很瘦的女人,臉色黃蠟蠟的,身上罩的是一件半舊的棗花布衫。她蜷身躺臥在草庵裏,滾在一片零亂的麥草中,像羊兒一樣團縮在地上,昏迷中還不時地抽搐著。她看上去是那樣的單薄,那樣的可憐,就像是一只哀哀待斃的小羊羔。那時候,她給人唯一的印象是睫毛上夾著一滴淚珠。她的睫毛很長,那滴淚珠就在她的睫毛處含著,細細的睫毛夾一滴兒圓圓的淚,看似要掉下來了,卻沒有掉,就那麼默默地讓人心疼地含著。

這女人是用一蓬稈草火和六碗小米湯救活的。呼天成把她背到隊裏,讓人烘上火,又吩咐人給她熬湯。米湯熬好時,她仍然昏迷著,就在半昏迷中,有人喂著,她一勺一勺地竟然喝了六碗!七嬸說:「天成,她是餓壞了呀!」

她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大娘,大爺,能給俺找個吃飯的地方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呼天成正在門外蹲著吸煙呢。聽了這話,呼天成把煙擰了,站起身來,就找孫布袋去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件事會給他帶來終生的悔恨。

那時天已是半晌了,孫布袋才剛剛起來,他披著一件老襖,鞋都沒顧上穿,光著兩只大片子腳,正袖手縮脖地「穀堆」在床前的地上。這真是個懶人哪!他竟然在床前頭挖了一個有兩磚寬的小火窯兒,他正蹲在火窯兒旁燒紅薯吃呢。他燒的是煙稈,只見屋裏邊狼煙滾滾,嗆得他大聲咳嗽著……

呼天成進門就把那火窯給踢了,說:「狗日的,你看看你這個家,狗窩都不如!」

孫布袋一看進來的是呼天成,就說:「我又沒個媳婦,你給我找的媳婦哪?」

呼天成笑了,說:「媳婦給你找著了。」

孫布袋說:「真的?不是誆我吧?」

呼天成臉一沉,說:「我說一句算一句。」

孫布袋「噌」一下躥起來,說:「找著了?!」

呼天成說:「去吧,把人弄回來,好好待人家。」

孫布袋激動地在屋子裏躥來走去,不停地搓著兩只手說:「哪村的,在哪兒,人在哪兒哩?!」

呼天成說:「外鄉的,我給你拾了個女人,去把她背回來吧。」

呼天成臉一緊,說:「你真不要?」

孫布袋張了張嘴,不再說什麼了。他想媳婦想得太久了,人都快要想瘋了,就是癱子他也想要……他嘟嘟囔囔地說:「讓我看看,我先看看再說。」

呼天成接著說:「誰說是癱子了?你狗日的還不要,人家願不願跟你還難說呢。」

孫布袋小聲說:「不是癱子,咋還讓我背……」

呼天成說:「那是餓的。有三天飽飯就養過來了。」

這麼一說,孫布袋就半信半疑地去了。

誰知,第二天,孫布袋又袖著手找呼天成來了。他說:「不中哇。人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還發著燒呢,燒得跟火炭兒樣,怕是養不活。」

呼天成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孫布袋嘟噥著說:「我就那點口糧……你看,我也沒動她,真沒動她,騙你是孫子。一動她就……人咋跟琉璃格巴兒似的,摸都不敢摸。夜裏還一驚一乍地叫,嚇人著呢。」

呼天成說:「你要不要?你要是不要說句話。」

孫布袋連聲說:「要,要。我要。」

呼天成「哼」了一聲,說:「要就好好待人家。她是凍的,讓她好好養養,養過來我給你開個信,正正當當把事辦了。」

孫布袋小聲說道:「就我那點口糧……她要是死了呢?死了,不能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