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子一擲,便是天命。小貞香的命運就在這方城之間。正如她不能決定自己生在何家,照樣無權決定嫁到哪戶。一個還未斷奶,屙屎屙尿還要人照顧的小娃娃正等著她。此時此刻,牌桌上的高得貴並沒有得勢逞狂,他低眉淺笑,像個歡場女子討好老相好,對李萬順和顏悅色,百般寬慰。
「萬順兄弟,咱們可有言在先啊!你呢,也別擔心,今天我當著諸葛軒和金剪刀發個誓,貞香到了我家,就像我的親閨女……」
「鬼話!」李萬順嚷道,「把親閨女給親兒子做媳婦,你見誰家這樣?」
「你看你看,又胡謅了不是,這不是打個比方嘛。事先咱可是說好的啊,證人還在這裏。萬順兄弟,你可要信守諾言哦!」高得貴瞅瞅急頭黑臉的李萬順,笑呵呵地說:「嗯,你這個親家我還是蠻喜歡的噢。」
李萬順正揪心揪肺,他的小幫工幺狗躡手躡腳走到身邊,伏在他的耳邊小聲嘀咕起來。幺狗說,貞香和她媽打起來了。李萬順問,為什麼打,幺狗說是為了裹腳,貞香扯掉裹腳布不肯裹,她媽按不住,氣得拿雞毛撣子打她。幺狗的聲音雖然很小,但還是被大家聽見。女孩子不裹腳這可是大事,哪個像樣的婆家會要大腳女子,李萬順面起尷尬之色,卻見高得貴沉吟片刻,瞅瞅李萬順,端出一幅息事寧人的派頭開了腔。
「萬順兄弟,別不好意思啊,我都聽見了。不過,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貞香不裹腳我高家也要,大腳不大腳的……我不嫌棄!」
說罷這句氣壯的話,高得貴起身拱拱手,來一句「告辭」,揚長而去。
第二章 裹腳風波
「驢日的,你們吵什麼吵……」
李萬順的腳還沒有邁進廂房,口頭禪已飄進來,屋裏頓時安靜。借著油燈的光亮,只見裹腳布、平底鞋、針線簍、棉花、明礬粉等裹腳用的物件散落一地。
可憐小貞香本就生了一副細弱的身子和瘦小的臉,此刻的小臉上掛著淚珠,杏眼汪汪。她裸露著白嫩得蓮藕似的一雙小腿和腳丫子,突兀地站在床邊,煞是楚楚可憐。她小嘴微啟,好似隨時准備據理力爭。她的娘翠姑拿著雞毛撣子氣哼哼的坐在屋中央的椅子上,兩邊站著來勸架的大女兒貞蘭和幺女兒貞蓮。
「你們就鬧吧,等著別人看老子的笑話!」 李萬順進門就呵斥道。
「咦,你把話說清楚,『你們你們的』,你說誰呢!」 翠姑質問道。
「說的也有你。不是你生不出個帶把的,我李萬順怎麼會有今天?大的裹腳,小的裹腳,你生出來的個個都要裹腳。靠這些裹腳的,我李家的香火還怎麼續!」
翠姑正要發作,貞香看爹娘爭吵就要開戰,忙拉開父親嘟囔開了。
「爹,」她含淚輕聲叫著走過來,一把抓住李萬順的胳膊撅起小嘴說:「這裹腳是誰發明的,真殘忍!好好的一雙腳,為什麼要莢成一坨臭肉?以後讓人家怎麼走路,怎麼幹活呀!我不想裹。爹,你們別讓我裹好嗎?」
沒等李萬順開腔,翠姑漲紅著臉扒開貞香,說句「你的事先放放」,目光直逼丈夫。
「李萬順,你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跟我過不去啊!今天你終於現了原形。你嫌棄我,嫌我沒有給你生兒子。好哇!」
這一聲「好哇」似叫板,隨著叫板一片陰柔上了她的臉,翠姑那花鼓似的悲腔開始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從十七歲不顧村東頭財主家求親而嫁給李萬順說起,怎樣在災荒之年跟著他身背三棒鼓,逃荒要飯走四方;怎樣忍饑挨餓一路奔波來到這雲江城,穿街過市流浪,沿門乞生遭人白眼;怎樣吃盡千般苦,受盡萬茬罪,樁樁件件說了個夠。
翠姑的一雙大眼睛在濃長的睫毛下泛著淚光,滿含悲屈和苦痛。她由於嘔氣雙肩在顫動,可以看見堅實的胸脯在碎花布的衣衫下一起一伏地顫動著。她嗚嗚啊啊,悲腔小曲一唱三歎,直說得鼓兒咚咚,鑼兒鏘鏘,就象一對兒鈸,把李萬順生生扣住,只見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動彈不得,只能耳聽數落,心生悶氣。
貞香三姐妹在娘親的訴說中也不禁跟著流出了心酸的眼淚。
翠姑指著李萬順,又一聲叫板:「李萬順,你忘本了呀!」
一場由裹腳引出的風波變成了控訴會,最後在翠姑的婆娑淚眼中默默收場。
把三個女兒的腳都裹成三寸小金連,這一直是翠姑的夢想。
翠姑除了腰肢兒不粗臉盤兒不大,哪兒都生得大氣。她生得一雙大手,一雙大眼,還有一雙大腳。大手從小幹農活,栽秧割麥摘棉花,一年四季在黃土地上勞作。十七歲那年,她和流浪唱花鼓的李萬順對上眼並嫁給他,跟著他用這雙手學會了打三棒鼓,學會了敲碟子打湘蓮,再後來又靠這雙大手摸清了烹飪門道,做得一手好菜,愣是把「東門小飯館」做得紅紅火火。翠姑的一雙大眼忽閃閃,李萬順在被窩裏時常說,愛死這雙眼睛,當初就是被看了一眼,骨頭酥麻非她不娶。翠姑的腳大,五大三粗,可李萬順從來不嫌棄,他說多虧這雙大腳塌實有力,災荒年跟著他走街串巷,走遍了廣褒無垠的江漢平原,最終來到雲江縣安家,成為城裏人。這些年來,翠姑起早貪黑,千辛萬苦,和李萬順一起賣力的操持,家底也漸漸殷實起來,若沒有翠姑的大手大腳,哪有李家的今天。
可是,翠姑這些年在城裏長了見識。她發現大手大腳真不是什麼可炫耀的事,小腳女子才是男子的擇偶標准。「娶妻要娶小腳妻」,即使是家徒四壁的販夫走卒也以能娶小腳女人過門為賞心樂事。訂婚之時,三寸金蓮纏裹得如何必定是男方急於得知、多方打聽的閨閣秘密之一。為了給自己的女兒找個好婆家,以便取悅官人、光耀門庭,母親們在閨女很小的時候就將女兒除大腳趾之外的四個腳趾慢慢折彎,窩在腳心下,然後用布纏起來。大腳女人往往遭人恥笑,甚至難以出嫁。否則,如果別人罵你一句「這女子好大腳」,那可是很沒面子的事。
翠姑尋思明白了,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不能再像自己一樣,長著一雙貴人們恥笑的大腳,也不能走自己的老路,將來,她們要做城裏的貴婦人。好在大女兒貞蘭是個好孩子,聽話懂事,從六歲起裹腳,忍痛捱苦多年,終於裹就了一雙三寸小金連,成為這東門一街兩巷美談。就因為這雙小腳,這兩年媒婆不斷上門,要不是打算留著招女婿,年方十七的貞蘭早出嫁了。
可是,甘蔗沒有兩頭甜。貞香三歲跟姥姥到鄉下鐘滾‧‧,七歲從鄉下回來就開始裹腳。翠姑照樣每次將她的雙腳在熱水中浸泡洗幹淨,待腳溫熱而柔軟,將大拇趾外的其他四趾朝腳心拗扭,在腳趾縫間撒上明礬粉,再用布帛一層層緊緊的包裹起來,裹好以後用針線縫合固定。可是,只要翠姑將貞香的腳裹好,一旦走開,貞香的腳掌發熱,她自已就偷偷地解開纏腳布,為腳松綁。纏一纏,放一放,這樣反複無常周而複始,如今十五歲了,可貞香的腳總也沒裹出個名堂。小的時候雖然嗷嗷叫,還能強壓住裹一裹,現在長大了,越大骨頭越硬,今天翠姑來了一點強硬的,貞香素性當著母親的面,扯了裹腳布,嚷嚷再也不裹了。
「你看看……你看這雙腳,拐頭拐腦,醜不醜啊?」每當翠姑打開裹腳布,看到這雙腳就煩心,該彎曲的四個趾頭只有靠外的兩個趾頭勉強彎曲,可也沒有熨貼地蜷回到腳掌底下了。再這樣下去,那不成了個半成品?
「你個沒長進的東西!」翠姑不知是在責罵貞香,還是在罵她那不成樣的腳,罵得氣急了,便拿出雞毛撣子追著貞香打。貞香倔強地嘟囔著,被攆著在滿屋子跑。貞蓮聽到動靜來勸架,翠姑將雞毛撣子一陣亂舞,貞蓮也挨了幾下,有了二姐做榜樣,貞蓮也抗拒裹腳,至今那雙腳恣意妄為,讓翠姑更無所作為。翠姑指著貞蓮說:「小丫頭片子,你也不是省油的燈!」
李萬順對兩個女兒裹腳之事不理不問,總是讓翠姑孤軍奮戰。想到此,翠姑的聲音更高亢,更激越了。她哭著罵著數落著,好好發泄了一通。李萬順早已被媳婦整治得偃旗息鼓,耷拉著腦袋坐在門檻上。等翠姑的氣息減弱,聲音放低,嚶嚶哭泣時,他緩緩站起身,來到她身旁拽拽她的衣袖說,得了,鬧夠了吧,走,睡覺去。翠姑推開他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拿手絹擦擦淚,昂起頭,大步跨過門檻走了。李萬順回頭掃一眼貞香和她的姐妹,做了個收兵的手勢,便跟著翠姑去了正廂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