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擔心,我這裏還有一份。我要告訴你,管家跟了我幾十年,是完全可以信任的,鄉下的家產田莊他心裏都有數。給你一份,不過是要留個備忘罷了。況且,你是我高家的兒媳,唯一的兒媳啊,你應該了解,要做到心裏有數。」
他拿起她的一只手,將清單放在她的手上,她不得已接過來。眼瞅著清單上麻麻密密排列有序的字碼,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掃一眼清單上的數字和文字,卻無心去細看,心裏僅被一件苦惱的事纏繞:我就這樣離開縣城娘家,遠走他鄉?一旦要離開生養的爹娘和熟悉的縣城,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孤寂與恐懼湧上心頭,茫然地看著屋子一角。
突然,「噗通」一聲,高得貴跪在貞香的面前。他雙膝著地,垂首哀歎。
她懵了。她似呼第一次發現高得貴是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且如此可憐。他這一跪讓她吃驚不小,不禁「啊」了一聲,低頭看著高得貴,囁嚅著。
「老爺,使不得,你別……別……」
他泣聲道:「孩子啊,好兒媳!我把小喜托付給你,就是把高家的未來和希望托付於你,希望你能答應。」
她愣住,手足無措,惶惑,心煩意亂。
「貞香,我當初選你為兒媳,的確不是一時興起啊,作為街坊鄉親,我早觀察過你的言行。那年發大水,你也就十來歲,我看見你給逃荒的人施舍豆腐腦,還救過街邊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我看准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當你父親找我借黃豆時,我二話沒說就借給了他,那可全是看你呀!我高家有你這樣的兒媳婦,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貞香,不管將來如何,我高得貴是一定會對得起你的。」
第二十四章 頷首之諾
貞香囁嚅,瞅著滿頭霜染的高得貴一直跪著不起來,感到理虧而又於心不忍。極度的慌亂中,她拉住他的衣袖。
「老爺,快起來吧!」
他搖頭說:「不,你答應了我,我才起來。」
她急了,「你不就是讓我帶著小喜去鄉下嗎?我答應就是,快起來吧!」
他仍然搖頭。
「你究竟要我答應何事?」她跺了一下腳。
「將來……吉凶難料,求你無論如何,讓我高家香火不斷,高氏有後。」
貞香一聽「高家的香火」垂下頭,咬唇沉默了,她被徹底的難住。從進高家們那天起,她把自己當成高家的養女而非兒媳,她從心底期盼著,盼望著星辰日月的轉變,等到那一天,自己這弱小的乳燕一定要展翅高飛,去找尋屬於自己的世界。
「好孩子……你一定要答應我。可歎我高家就小喜一根獨苗,世事變化無常,將來的事我也許看不見了,可是,無論如何,你要保證我高家後繼有人。」
貞香垂目,扭過頭去。
「貞香,算我求你了!」
高得貴說罷,俯首磕頭。為了香火,一個高傲的老頭竟俯首相求,這是貞香斷斷想不到的。她見高得貴向自己磕頭,心內更為惶惶不安,連忙伸手要拉他起來,高得貴卻握住她柔弱的手臂,就勢抬頭仰望著她。看到他眼裏滿含期盼,那巴巴的眼神讓她無奈而驚慌。她想跑,跑不掉,她想哭,可哭有什麼用。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退到了一個壕溝前,後面沒有退路了。
時間在捱過,她垂目頷首,終於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點頭的這一刻,她並非想到高家那三鬥黃豆的恩德,而是想讓年邁的高得貴站起來,別長跪在自己面前。她沒有來得及細想,自己的點頭承諾意味著什麼,將來會帶來什麼樣的經曆和苦難。然而她這一點頭,高得貴長籲一聲,釋然地起身站立。
「好孩子……」高得貴眉頭舒展,感激涕零地喃喃道:「貞香,多謝啊!你答應了……你可是答應了啊,這是你對我的承諾。」
從這一刻起,高得貴放心了。憑他六十多年的人生閱曆和獨到的眼光,他看准了貞香是一個信守承諾之人。
這一夜對貞香來說很短暫,眨眼而過,也很漫長,使她心緒紛亂,很不寧靜。
這一夜也是高家的不眠之夜。高得貴、潘氏和管家最為忙碌,他們三人邊商議邊行動,為高家的未來和眼前籌劃著,准備著,一直忙到三更鑼響。
這天晚上,水枝最揪心。小喜和水枝的母子話別也在雕花大床上演繹。
小喜聽說要離開娘,一頭拱在水枝的懷裏,在她溫軟的胸前纏綿。
「姆媽,我不離開你……」
「你是舍不得娘呢……還是舍不得娘的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