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香

子懷 作品 第 36 頁 / 共 22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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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褒無垠的江漢平原,

小女婿在背上沉甸甸。

斑鳩呀咕嘟燕雙飛,

奴家呀怎被霧纏綿。

……」

「不許唱!」

小喜「噌」的一下從門檻上站起來,冷不防大叫一聲,打斷了丁一芳的演唱。

此刻的丁一芳早已進入角色,他手指異常靈活的操縱著竹棍,看得小喜眼花繚亂。小喜聽不懂,可他覺得很新奇好玩,但聽著聽著,他聽到了裏面的一句詞兒,如黃蜂蜇臉,他被「小女婿」的詞兒蜇了一下,因此大喝制止。

丁一芳正融入角色,他嘴上唱與念,腳下自如的制動著鑼鼓。鏤空的少女倩影嫋嫋娜娜投映在屏幕上,好一個美嬌娘,這個美嬌娘像誰?活脫脫一個貞香!她和五彩繽紛的荷花飛燕一應天水春色真切動人,栩栩如生。丁一芳唱著,臉生色,目生光,吐字清晰,行腔柔情似水,這柔情中還含著一股且悲且喜,且盼且歎的韻味,款款情深。縱有千種風情,萬種愁緒,盡在這唱腔之中……

貞香被打動了,一點一滴地被打動。她的臉頰泛起了一陣紅暈,她笑了,慢慢地微笑著。就像有一種光亮從心底透出來,透到臉上,再透到眼中。她被唱詞和高腔的情韻所打動,還被那戲中渾然一體的意境所感染。雖然唱本還未結束,他還在興頭上,纏綿之意如山泉逶迤,似乎能涓涓流淌下去,但她的心底已泛起陣陣漣漪……過去,她總感覺有人在等她,在前面呼喚她,原來是他!

她的眼睛閃現出絢麗的色彩來。

小喜惱怒地叫聲沒有惹怒他們,他和她心有靈犀。人在滿懷幸福和快樂時對一切更為寬容,況且是不諳世事的孩子。因此,他們都不去計較小喜的無理。丁一芳默默的收拾皮影道具,洗臉卸妝,又去燒熱水給貞香和小喜洗腳。貞香轉身招呼小喜洗腳去睡覺,一切像往常那樣。小喜感到奇怪的是他倆在睡覺前連目光也未交流一下,好象毫不相幹,沒事兒一般。小喜看著兩人的神態疑惑不解,看著看著也實在沒趣,洗罷腳,哈欠連天,倒頭便睡。睡前,他看了一眼丁一芳,他平躺在那一頭,兩眼看著房梁,發愣,犯傻。

第二天一大早,獨輪車又上路了。他們啟程往縣城趕路。

小喜和包裹在車上,貞香跟著慢慢前行。丁一芳不擅推那個難以掌握平衡的獨輪車,車子歪歪扭扭地向前,跟車走著的貞香扶住車把想給他換換手,丁一芳搖頭不許。小喜時不時欠起身來要拉一下貞香的手,被她用眼神和手勢制止。

小喜這一路上常常成為他們關系上的障礙。當他不睡覺的時候,丁一芳不但避免向貞香談論他不能在別人面前說的心裏話,甚至也不講一句小孩聽不懂的暗示語,貞香也是如此。這不是他們商量過的,而是自然流露的同心。他們不約而同地感到要是欺騙小孩的話,自己也會覺得不光彩而為此難堪。小喜盯著他們的時候,他們總是像新朋友一樣小心而謹慎地交談。盡管如此,丁一芳還是時常看到小喜向他投來凝神的注視和迷惑的目光。他感覺在這小小的年紀的態度上有一種奇怪的憤懣和猶疑不定,多日相處的親密不是沒有,卻很少,冷淡和隔閡卻很多。似乎小喜感到丁一芳和貞香有了默契,他們已經有了某種重要的關系,這關系的意義卻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不知何時下起小雨,雨霧蒙蒙,被雨淋濕後的車軸響得格外刺耳,「吱吱喲,吱吱喲」叫個不停,每轉一圈便「吱吱喲」一次。下雨變得泥濘路滑,行走更不方便了,丁一芳推車越來越艱難,他不得不煩躁的停住腳步,「吱吱喲」聲也隨之停止了。他提議幹脆丟棄獨輪車,背上包裹,牽著小喜走。貞香猶豫了一會兒點頭,小喜雖不願意,可最後在貞香的勸導下終於下車。當小喜被丁一芳牽著走了一段路後,他甩開丁一芳的手,自己蹲下來再也不走了。

丁一芳蹲下看著把頭埋進膝蓋裏小喜,慢悠悠地說:「哼,我不是早說過嘛,你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嘛。」

小喜仰臉,眼光狠狠地瞪著他,一會兒,他站起來了。

「你胡說!」

小喜氣哼哼地叫了一聲,繼續向前走,丁一芳來拉他的手,被他甩開。在這賭氣中的行走,一雙小腿卻變得更穩更有力了。丁一芳和貞香瞅著瞅著,相視一笑。小喜走得更快了。

第三十二章 墓地分手


前面就是高家墳地。雨總算停了,太陽一下子露出了笑臉。就在小喜和丁一芳別扭時,從墓地東側那一片稀疏的松樹林裏有一群騎兵正跑過來。騎兵後邊,是齊刷刷一大片著黃衣和垂耳帽的人群。兩隊兵馬會合後,他們沿著南北大路向高家灣撲去。那群扛著烏溜溜鐵筒子、戴著垂耳帽的步兵跟著騎兵,一窩蜂般正湧向高家灣。

漢水長堤下的蘆葦蕩中有一群野鴨子被驚飛,「撲棱棱」從頭上掠過,小喜仰頭看了煞是新奇,丁一芳伸手掩住小喜正要驚叫的小嘴。「日本鬼子來了,別驚動他們!」

一眼望過去,高頭大馬上的日本人個子都短短小小壯壯的,但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境,坐得很筆直。他們的腰挺著,頭昂起,一張張臉都被雨後耀眼的陽光照得白咣咣的,像一個個灑了面粉的白鍋盔。那些高頭大馬也昂著頭,擺出一副隨時就要奔跑的樣子,但它們自從來到這江漢平原後就沒有暢快地奔跑起來過。在這廣褒無垠的地面上,阡陌縱橫,長江漢江帶出的河汊湖堰比比皆是,蘆葦叢生,高頭大馬們只能亦步亦趨或小跑,縮頭縮腳地行進。

馬上的人忽上忽下,他們都用雙手拉著馬韁,踩著馬蹬的腿伸得筆直,兩腿劈開像枯樹杈。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在路邊停住,它翹起尾巴根子,頓時一團團糞坨屙出來,摔在地上。馬背上的人急不可耐地用腿後跟撞擊了一下馬肚子,黑馬仍然站著不動,但馬頭晃動起來,仰頭嘶叫了一聲,直晃得嚼環嘩啦啦一陣響。

丁一芳看清了馬路上的情況,帶領貞香和小喜撥開一叢茂密的荊棘,快速閃到一邊,倏地閃進一個巨大的墳墓後面隱蔽起來。

突然,不遠處一陣青煙冒起。少部分帶著垂耳帽的日本兵並沒有極速前進,而是輾轉在墳地,有個士兵屋裏哇啦隨心所欲的點燃了松樹林。霎時,劈劈啪啪的響聲連成一片,夾雜著騎兵咿哩哇啦的嬉戲聲和浪笑聲。

貞香漸漸感到胸膛裏越來越被惡濁的氣體而充滿,仿佛隨時都要爆炸。更加不能忍受的是,面前不遠處的灌木枝條被烤出了一層黑幽幽的油,煙熏火燎,一股夾雜著火星的熱浪撲過來,那些枝條嗶嗶叭叭地燃燒著蔓延開來。小喜忍不住了,他嗆著咳嗽了兩聲,貞香抱著小喜就要從灌木叢中跑出來,被丁一芳一把拉住。

往哪兒躲,藏到何處?

天無絕人之路。就在情急之下,丁一芳發現了一條活路,是那墓碑後的洞穴。墓碑後,是這片墳地裏最大的一座墳墓,枯草藤蔓間好似不久前曾被人動過,

觸動藤蔓後的磚縫,便有一塊活門可以推開。丁一芳無意間發現了活門。他不由分說推開活門,把身上的包裹塞給貞香,把貞香和小喜推了進去。他急切的叮嚀著道:「千萬別出聲,等他們走遠了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