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住的這一塊兒叫河邊院子。
因為大家夥的房子都瀕臨長水縣最寬的一條河「長水」。同樣的,在長水上下遊,同樣叫河邊院子的也不少。
四五點鐘正是家家准備做晚飯的光景,外面的人除了放學回來的學生娃很少有大人。羅絲絲見羅於平沒追出來,放慢了腳步,沿著長水喘著氣慢慢走。
「洋魚絲,你今天逃學了!」迎面一個瘦猴指著羅絲絲大叫。
羅絲絲生平最討厭這個綽號。她們這裏,土豆就叫洋魚,洋魚絲自然就是指土豆絲了。其實羅絲絲身材不胖不瘦,只不過因為名字裏有「絲絲」兩個字,所以得了這麼個外號。
她回憶了好一會兒,也沒從模糊的記憶中翻出面前小孩兒的資料,索性不想了:「竹竿,關你屁事!」
「竹竿」怒道:「我不叫竹竿。」
「竹竿,有屁快放。」羅絲絲一點兒都對不住她的名字,張口屁閉口屁的。這一點也是她結婚後被江林長期數落的缺點之一。哪怕就算重生一次她也不打算改。
「我不叫竹竿,我叫薛陽!」竹竿聲音提高八度。
好吧,羅絲絲知道竹竿的名字了。
不過——
「竹竿!」
薛陽攥緊拳頭哇啊啊的大叫:「臭洋魚絲,爛洋魚絲,老師教我跟你說請家長!」快速的說完,薛陽蹬蹬蹬地像紅眼的耕牛一樣跑了。
切~還以為要打一架呢!
羅絲絲撇撇嘴,繼續走。
長水的右岸是一排排青磚小瓦房,小瓦房後面是土牆泥房,再後面是一片片農田。長水的左岸則全是農田。大理石雕的欄杆和彩燈、綠柳全不見蹤影。沒有扶風的弱柳,但兩岸田間民居雜錯佇立著樹株,綠葉婆娑,樹幹挺拔,碩大的傘蓋下撐出偏偏陰涼。
偶爾從房子裏出來淘米洗菜的婦女看見羅絲絲便笑著打招呼,間隔著二十來年的光陰,羅絲絲實在沒辦法把這些面孔和記憶中對上號,含含糊糊的應答著。
這條後來命名長水街的河岸路,現在只不過是一條能容拖拉機通過的土路,遇到大雨便泥濘不堪,雜草從中的垃圾引得蒼蠅蚊蟲盤旋不去。大約在一年後,河邊院子沿長水往下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會修建一個簡陋的客車停靠站,再過半年,河邊院子所在的地方將修成大鼓村衛生站隨著時間流逝演變成園裏鎮衛生站再變成長水縣人民醫院,再過一年,這條土路會變成寬三米的柏油馬路,再過十幾年,柏油馬路變成了水泥公路,長水上遊的土壩變成了長水生活廣場……地價一年年的漲,農田變成了高樓,租金貴死人,就是和羅家沒什麼關系。
羅絲絲初初醒來聽見村支書和羅於平商量的事正式勸羅於平發揮幹部榜樣作用,帶頭將自家屋子遷往下遊,讓出修建人民醫院的底盤。
如果沒有羅絲絲那頓鬧的話,按照原來的軌跡,今天下午這件事就應該敲定,明天村上幹部們就會挨家挨戶宣布這件事,過不了多久,羅家就會按人頭領上兩千塊的補助搬到下遊。那裏有羅家的田,將在田邊修建羅家的新房子。
七八十年代的兩千塊是一筆大數目,羅家修新房子,地方、木頭都現有,其餘磚瓦人工是大頭、然後歸置家具有舊的,就算新添也花不了多少,能餘下一半的現錢,而且能把舊房子換成新房子。上輩子,羅家全家人都沒反對,歡歡喜喜的答應了。
羅絲絲恨恨的想,這輩子可休想。她知道按現在的情況來說羅家算不上吃虧,誰能料得到後來的發展呢?誰知道羅於平發揚風格慣了,會弄到羅家後來那種狀況呢?不過,羅絲絲彪悍了一輩子,她可不管什麼對錯什麼公平合理,她只知道當年讓房子那事成了她一輩子的執念,不管這是一場夢還是別的什麼,她都做不到任這一切發生。
在外面晃蕩了不知道多久,夏季白天長,日頭還掛在西天,沒有手表什麼的,羅絲絲也不知道時間。不過肚子咕嚕咕嚕的叫,聞著空氣中若隱若現的香味,羅絲絲按著肚子,拖著兩條腿往回走。
離大門口還有幾步遠,就聽見門內傳來的歡聲笑語。
「爸我聽劉叔叔說能賠咱家兩千塊?」
「小孩兒管那麼多,吃飯!」
「哥,兩千是多少啊?」
「兩千咱全家能吃一輩子。嗯……全買白糖糕的話能把十個你十輩子都吃不完!買魚兒糖能吃兩輩子。」
「哇……那我可不可以不上學了,反正一輩子的白糖糕都有了?」羅文康滿臉憧憬。
羅絲絲怒上心頭,砰的推開門,大聲叫道:「做你老娘的白日夢!」
坐在院子裏的四個人全轉頭看向氣沖沖的羅絲絲:「敢不去上學打斷你的腿!」羅絲絲沖小弟羅文康吼。
六歲的羅文康反應不過來,端著飯碗傻乎乎的看著自己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