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家的世外高人

翻雲袖 作品 第 14 頁 / 共 9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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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來很少有此興致,更何況我們久未相見,如今聽他簫聲,更是驚喜萬分。我坐在船尾靜靜聽著,伴著簫聲輕輕在腿上點起手指來合曲子。濯仙與我的性子迥然不同,他基本不與他人合奏,因為他實在是個頗為強硬的性子,恰如被闖入地盤的猛虎,非但不能好好合作,還會互相爭鬥,直至對方倒下。

然而音律器樂,多了爭鬥之心,總是不雅。

這時忽然有歌聲相和,其聲之渾厚雄壯,氣息悠長,正如這滔滔江水一般磅礴洪亮。這歌聲陽剛不失底氣,只是聽他口音卻是異邦之人,因此唱得是什麼詞,我委實聽不出來,然而有件事我卻實在清楚明白的很,便不由捂住了額頭。

簫聲截然而止,唯獨留下粗噶難聽的尾音,仿若濯仙氣急敗壞一般的模樣。

他這脾氣,數十年來也不曾改過一分一毫,真叫我不知該誇老友這顆赤子之心,還是該怪他不留他人情面。

東面忽然傳來了一陌生聲音,只聽他笑得開懷,又道:「吝嗇,吝嗇啊!如此美妙蕭音,何必惜於人前。」

我站起身來轉過頭去,只看見一人頭系絹巾,著一身青色短打,劃柄長篙順風而來。他約莫三四十來歲,劍眉細目,個子頗為高挑,兩頰微肉,留著三尺美髯,衣擺隨著江風翻飛,好一張瀟灑自然的眉眼,好俊的風度翩然。

等他的竹筏一靠近,我才看見他腳邊的大魚簍子後頭還有個半大青年,長得壯實黝黑,鐵塔般的巨大身形,從魚簍子後頭憨頭憨腦的探出頭來看著我們這艘船,觀眉眼倒有幾分胡人的外邦風情,不似中原人士那般。

就是……傻了點,看起來不像十分機敏活潑的樣子。

這本是一場巧合相遇,卻不知為何被那竹筏緊隨其後。船再快,也不如竹筏輕,濯仙不願意與陌生人見面,只留在船艙之中,又不准我與胥子期與那船上任何人說話,我也只好各自管各自。約莫過了一兩個時辰,便挽了袖子與胥子期換了位置,由我來撐船,讓胥子期去准備晚飯。

那竹筏上早早冒出香氣,那美髯客早早將自己的竹筏交給了那年輕巨漢,悠哉悠哉的釣了數十尾肥大新鮮的魚兒上鉤,現下料理完生了火盆,等魚兒烤烤熟,便可以直接開吃了。胥子期擺了飯食,自己拿了兩塊面餅,一塊嘴裏咬著,一塊裹了白布塞進腰裏,盤坐在我身邊笑道:「那兩人倒是有意思的很,要不是阿濯不高興,我就去他們那竹筏上嘗嘗這江魚的滋味。」

我不由有些失笑,卻不免又有些憂慮:「他們跟著我們,也不知為了何事。」

胥子期爽朗笑道:「哪能有什麼事,估摸是這江水無盡,失了方向,難得見著我們一條船,自然緊隨不放。」

「但願如此。」我雖不願將人心想的過分險惡,然而多份警惕總是好的,聽胥子期這般說,也不由輕松些,點了點頭,不再糾結此事不放。

用過晚飯之後,濯仙打理過便立即睡下了,我倒是毫無睡意,很快便離了船艙,與胥子期一塊站在船頭吹冷風。那葉小竹筏照舊不緊不慢的跟著船,我借月光看著那竹筏上的兩個人,只覺得莫名熟悉,但又清楚明白自己絕沒有見過這兩個人。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我曾經「看」到過這兩個人。

等美髯男於月下拿出一柄巴烏時,我就差不多確認這個人是徐遙卿了,一個樂律造詣不低,又隨身跟著一個異族的彪形大漢,還有把漂亮的長髯的中年男人,實在不難辨別。他雖然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人,卻是個很有趣的人,有趣到我確定姬樂逸一定跟他能成好朋友。

徐遙卿此人隨遇則安,只是路感不強,向來遊蕩到哪兒便在哪兒,而跟著他的那名異族青年,是他摯友的兒子,出生後父母便雙雙亡故,因此自幼跟隨徐遙卿,由他撫養而成。雖不聰慧,卻看得通透,實乃「大智若愚」,生來力大無窮,叫……大呆,真名似是林雲清。

我之所以會記得這兩個人,一來是徐遙卿實在是有趣的很,二來卻是因為林雲清此人後來成了墨朗手下一名殺神——在徐遙卿死後。

而如今離徐遙卿離世,還有半年。

就我看來,徐遙卿實在不該於那時死去,毫無任何道理,然而這世上許多事情都是毫無道理的。偏生徐遙卿選了最不符合他性子的死法,死於層層累累的複雜陰謀之中,落下懵懵懂懂的林雲清,連死都死的不安心。

不過我又能說什麼做什麼呢……無能為力,不過如此。

徐遙卿坐在竹筏上吹了一曲,撐船的林雲清啞著嗓音唱了起來。巴烏音色柔美優雅,於徐遙卿唇下更顯甜美悠長,於樂律上的造詣,恐怕不止整個江湖,乃至整個天下,也找不出能與徐遙卿比肩的人了,他心性寬和開闊,生性灑脫豪放,而音律,恰恰最重這兩樣。

濯仙要輸,便輸在這心胸之上。

第12章 在春寧府被坑


春寧府很快便到了,胥子期撐了長篙抵住,停在了一處渡口。

我下船時特意看了看之前緊跟我們的竹筏,然而此刻江面浩蕩平靜,絲毫不見那竹筏半分影蹤。我失笑掀開了船簾,阻了濯仙的腳步,他性子向來要強,說話若不往理了說,絕不會服你,便道:「我是多大的人了,竟還要你陪著尋醫嗎?你若有空,不妨多陪陪胥子期,這兩日我阻著已是不好意思。」

濯仙似是想要反駁什麼,我卻搖了搖頭道:「別……別做讓你自己後悔的事。」我近乎柔情的看著我這個老友,他性情強硬,與情愛所知雖不少,但自己卻從不曾碰過男女之事,有時候將我與姬樂逸放於首位也是常有的事,然而朋友與夫妻伴侶有別,他委實不必犧牲自己的任何東西,只為陪伴一個老朋友。

「去吧。」我站在渡口看他,濯仙看著我,然後很快低頭回了船艙。

胥子期站在船頭看我,然後招了招手,一使勁撐開了長篙,船如離弦的箭一樣飛快的離開了。我低頭看了看那狹長的,散開又慢慢聚攏蕩漾的漣漪,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