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家的世外高人

翻雲袖 作品 第 15 頁 / 共 9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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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寧府並不算太大,行人也頗少,倒讓我自在許多。

我與路人打聽了藍玉泉的藥廬位置,但人去樓空,只餘個七八歲的小藥童細聲細氣的告訴我藍大夫去山上采藥了,要去兩三天,半個時辰前剛走。

當真時運不濟。

我歎了口氣,然而既然事已至此,煩惱傷懷也是無用,便尋了家僻靜的客棧住下,靜候藍玉泉采藥歸來。自然,這幾日也實在不必浪費,夏荷映日,枯荷聽雨,秋陰不散霜飛晚,竹塢無塵水清檻;春寧府的蕪湖煙波渺渺,勝似瓊宮玉宇,青山白水相纏綿,即便只是為此美景走一遭,也絕不算白費。

用過午飯後我偶然在客棧旁的書鋪子中遇見了徐遙卿,他跟那書鋪老板談得暢快開懷,那老板眉開眼笑,竟陸續搬出許多樂器來由徐遙卿擇選。我要了本閑書,付賬時與徐遙卿打了個招呼,然而想起自己之前那般態度又不免有些羞慚;倒是徐遙卿落落大方,爽朗至極,林雲清坐在一邊端著盤子吃糕點,眨巴眨巴著眼睛緊盯著徐遙卿。

我拿了書,站在外頭看徐遙卿說得頭頭是道,不由想起一人來——北睿陽。

北睿陽親手殺了徐遙卿,任由徐遙卿的血染滿了他的萬秋琴。

漆色的萬秋琴從此變成了暗紅色,秀美渾厚的模樣也變得古樸而凶惡,再發不出清透琅琅之音,連同林雲清的懵懂天真,至此一同被封於琴匣之中。

我怎能不去想這些事情,我又哪能不去想這些事情……

我閉了閉雙眼,只覺得自己無能至極,又惱怒至極,偏生是我知曉天機,偏生是我遇見徐遙卿,偏生……偏生我竟無能為力,連救也救不得他。

如我這般迂腐之人,既然什麼都無能為力,還是安安靜靜留在山上最好,何必下山來見什麼人,平白自尋煩惱,惹得不暢快。墨朗的一生中幾乎都沒什麼難為的事,如他那般信念執著,堅定不移的性子,我往日竟都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只是此刻,卻頗是羨慕他的。

若是我也有這般堅決的性子……哈,罷了。

過了長春路不遠便到了蕪湖,供以休息的石亭此刻空著,我過去歇了歇腳,忽見有人於湖心吹奏舞劍,臨水樓閣上有朗朗的讀書聲,忽來一陣清風,薄霧輕掩,舞劍者轉瞬消失於煙波浩渺的蕪湖之中,唯有不絕耳的樂聲入耳,證明不是一場夢境。

歇息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忽然下起了大雨裏,我被迫留在了亭子中,倒真是應了之前那句枯荷聽雨的意境。倚靠欄杆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湖邊不遠處枯敗的荷葉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大片大片的荷葉層層疊疊的籠罩著,倒看得並不清楚,我蹙了蹙眉,一側頭,卻突然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

不好!

我翻身躍下欄杆,足尖輕點荷葉,頓時掠出亭子穿入雨幕;朦朧雨幕之中只看見對面似乎也有兩條人影飛掠而來,疾若飛鳧,其勢如風如電。

這時一只小木盆從荷葉中飄出了頭來,只見裏面躺著個兩三歲的稚童,正含著手指哇哇大哭。

我伸手一抓,對面那人也伸手一抓,一左一右,竟忽然默契無比,皆投入唯一遮蔽之所——亭子。

這事兒說來雖然漫長,但以我的輕功與對面那人的輕功來講,卻不過是片刻之事,那娃兒的第二聲還未哭出來,我人已經踩過欄杆落入亭中,身上未濕分毫,獨獨翻飛的衣尾沾染了一滴簷角上落下的雨滴,暈染開了拇指大的痕跡。

等我停下來才看清,抓著木盆的另一人竟然是徐遙卿,他似乎也有些詫異是我,但詫異之色很快又變成了笑意,開口說道:「真是緣分,又見面了。我叫徐遙卿,敢問閣下貴姓,怎麼稱呼啊?」

「免貴姓談。」我簡單道,「鄙名慕丹。」

「哪個慕,哪個丹?」

「不慕當世之慕,丹心琅‧之丹。敢問閣下又是哪個遙,哪個卿?」

「哈哈,路遙聞聲之遙,與卿同來之卿。」

哈,當真是個狡猾鬼,我不由笑了笑,與徐遙卿說話,實在是件容易讓人開心的事兒。我們將小木盆放下,把那哭泣的小娃娃抱了出來,孩子雖在荷葉之下避著,卻也被打了不少水,好在穿得厚實又帶了小帽,我們脫下外衫,將這娃兒的濕衣服換了之後,娃兒就安生的多了,沒過一會,便在徐遙卿懷中睡著了。

之前說到與徐遙卿說話,他這人實在是很精明,卻又精明的實在,難怪什麼都做得很好。我與他互通名性,我道自己「不慕當世,丹心琅?」其意再明白淺顯不過,隱世之人,山中珠樹,不入俗世;徐遙卿卻調笑現下場景,路遙遙聽聞娃兒哭泣之聲,同我一塊來此,實在狡猾又老實,半點錯也叫你抓不去。

之前顧著那娃兒沒注意看,我一瞅眼瞥見徐遙卿的美髯被水粘的蔫搭搭揉在一塊,亂七八糟的,不由有些吃驚,便委婉一提。徐遙卿低頭一看,仿佛被雷劈了似得,將那小娃兒塞進我懷中,自顧自打理長髯去了。

我忍住笑意,低頭看這小娃娃,他脖子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銀鎖,肌膚嫩滑,小衣服的兜囊中還塞著一些銀錢,也不多,滿心笑意便化為了無奈——倒是個可憐娃娃。

「這娃兒身上帶著銀錢,又是個男孩兒,若非大戶人家私通的孩子,便一定是得了什麼病。」徐遙卿總歸算打理完了,一把將蹲在欄杆上的林雲清拽了下來,然後順了順自己恢複如初的長髯,慢悠悠說道。

「這倒也好辦。」我淡淡道,「我也是來尋藍大夫診治的,捎帶這孩子看一看身體如何,也不是什麼大事。」

徐遙卿點了點頭道:「那好,就這樣,這孩子歸你。然後這孩子……」他指了指比他還約莫高出兩個頭的林雲清,「這個山一樣的孩子歸我管,就這麼定了。」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