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自己呢?」我低聲問,想起了天機中得償所願的秋蘊彌。
「我從未想過。」秋蘊彌歎了口氣道,「你也許沒有看見過主人的眼神,在他眼裏,服侍他十年之久的我與陌生的族人,除了他記得名字以外,毫無區別。他看我們,永遠像是隔著門,隔著牆,帶著居於高位的冷漠,審視物品一般。他當然願意為南青付出一切,但他從未對我們有過一分一毫哪怕一絲溫柔。」
「可他看你不一樣,他看見你,就像是枯葉看見晨露,就像飛蛾遇見火焰,就好像一個死去的人重新活過來一樣。無論癡思叫不叫,無論情蠱答不答應,主人都堅定如初。他只有看你的時候是暖的,是繾倦溫柔的,是在看一個人,而不是在審視一樣東西。」秋蘊彌忽然笑了起來,「你看,主人在看你,因此他永遠知道你想要什麼,而我一直在看他,所以也明白他從始至終,想要的是什麼。」
我吸了口氣,忽然說不出話來,只是聽秋蘊彌說著。
「其實你那一日,委實不必不高興的。主人只不過看我像是在看一個人了,如果這樣你就吃醋,那你看主人待杜道長與逍遙子他們的模樣,豈不是要發瘋。」
這句話叫我啞然失笑。
秋蘊彌卻忽然又道:「不……不對,你似乎對我格外忌諱一些,為什麼?」
「並未。只是我那日身體欠佳,因此情緒有些差罷了。」我心中一驚,卻隨意打了個馬虎眼繞過去。秋蘊彌盯著我看了許久,然後才莞爾一笑,淡淡道:「算了,也與我無關。」
秋蘊彌說完了話,很快就走了,走前還留給了我一句:「沾了血汙的東西,從來都很難洗去,說不准再也洗不幹淨了……你放心,我永遠不會蠢到這種地步的。」
他這句話叫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秋蘊彌是在告訴我,他絕不會胡亂給我添麻煩,也不會叫我為難,更不會下我的面子。我倒不敢說自己當真對此毫無畏懼,然而他這般坦率直白的模樣,也實在是叫我有些哭笑不得……
巫瑞何其有幸。
我這時忽然覺得,好在我明了心意與巫瑞在一起,否則蹉跎的豈非是三個人的人生,又說不准,人就是這般自私的,只因我與巫瑞在一起了,才顯出磊落大方來。若今日換做我是秋蘊彌,恐怕半分好聲色也無,哪還如他那般得體有禮。
其實無論秋蘊彌說巫瑞的情意何其動人不悔,十年的歲月又是如何漫長,然而我依舊記得天機之中巫瑞最後依舊是放手了。自然,二十年了,他要放手也是人之常情,天機之中我對他無意,他那般領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倒並非是說我對巫瑞心存懷疑或是不忿,反而是個提醒,提醒我要對巫瑞好一些,更好一些,遠遠勝過絕大多數人才好。
竭盡所能。
只是我心中,卻也因此,始終有一部分對巫瑞的感情抱持著小心翼翼的狀態,還有稍縱即逝一閃而過的憂慮。
約莫老天最愛因緣巧合,最喜操縱命運。
半月之後,我便徹底粉碎了如今曾有過的一瞬懷疑,並且悔恨終生。
第44章 不知情是幸福
二月中旬時武林大會便如期召開了,盟貼發的頗早,自二月初起人便來得多了許多,好在柳下人家倒還算安生,可整個月上塢卻吵嚷的不行。
因此我不大願意出去了。
人愈多,我便愈發難以安生,好在巫瑞時時刻刻陪同在我身旁,他與我談天說地時總叫我能輕易忘了那些自回憶裏蔓延而上的傷痛。他雖知我是因為玉丹而隱於山野,然而我恐懼人群這件事卻不確定他知不知道,如果按常理而言,這件事除了鳳先生與我自己,應當是沒有人知道的……
可若如秋蘊彌所言,巫瑞一直在看著我,因此他永遠知道我想要什麼……那我便不敢完全肯定了。
但若要我自己主動出口,那也是萬萬不可能的,所以我打算就維持如今現狀,無論他知不知道,既然他未曾提起,我便當他是不知道,自然也就不說。並非是這件事何其難以言喻,也不是我多麼死要面子,只是這件事的確不好提起,我也不知應當如何說明,更何況我又不是嬌嬌柔柔的姑娘家,也委實不必讓他擔憂。
罷了,倒說遠了。
雖說二月初人多些煩雜,可那時我尚且還能躲在屋中,但十五這一日,卻怎麼也是避不開的。我隨了巫瑞坐於逍遙子前輩身邊,鳳先生本與我們一同坐下,但早些時候卻被慕元清強扯了去,現下也不知是去哪兒坐了。不過按慕元清吃什麼都不肯吃虧的性子來看,想也不會坐在一個太差的位子——鳳先生性情較為內斂沉靜,隨遇則安,在我記憶中二十歲那時的武林大會,鳳先生是直接與一群剛入江湖的孩子坐了鄰桌……
結果那群孩子吹噓了半晌,只以為鳳先生是個湊熱鬧的普通人,還有個小姑娘對他芳心暗許,直到當時的盟主請了鳳先生上前。那群孩子的神情,我約莫一輩子也忘不掉……哈哈哈哈哈哈哈!
門外的號角與鼓聲響第三次的時候,康青帶著修齊來了,他今日看起來嚴肅正經,一絲不苟,貼緊了細長脖頸的祥雲鳳凰扣觸著他的喉結微微顫動著,若說得直接些,當真是透出一種凜冽而不可侵犯的氣度來。他本就生得俊美,江湖相識的人也不再少數,所以一入正廳,幾乎所有人的眼光都被他奪去了。
我與巫瑞面面相覷,最終巫瑞對我感歎道:「無論是杜道長也好,白盟主也罷,這兩位真好手段。」
我點頭以示贊同。
康青走過來坐在巫瑞邊上,逍遙子老前輩坐在我的左手邊嘖嘖有聲道:「我當初可沒看出來康女娃娃有這麼好的資質。」康青不動聲色的一杵戰戟,青石磚底登時龜裂開了一道偌大的蛛網痕跡,逍遙子往我身邊湊了湊,癟著嘴道,「慕小丹,你瞧瞧,這康丫頭連孩子都生了,還不讓我說半句話。」
不知是因為場合還是沒有力氣鬧騰,康青只瞪了口無遮攔的逍遙子前輩一眼,然後拍了拍坐在他膝頭的修齊,把他放了下去,輕輕一推那細幼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