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也許是巧合,又或許是抱玉在花都的名氣不小,對方借著醉意說個沒完,竟說道「阿Cat」這個名字,「嘖嘖,你們不知道,當時那個妞可硬氣得很,說什麼也不肯走。都在那種地方混了,還跟我裝貞潔烈女,典型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要不是看在她們經理的面子上,我早在包廂裏就……」
傅雲起「啪」地一聲放下筷子,徑直走到他旁邊,反正合同已經簽了他倒沒必要低三下四。他把賬單從服務員那裏拿過來,按在桌子上,說:「今天這頓飯我買單,您要麼閉嘴要麼滾蛋!」
他是廣告界最雍容得體的傳媒老板,從未對客戶做過這種事,甚至不相信為抱玉說話時可以這樣疾言厲色。
周圍的人見狀紛紛過來勸解,雲氏的幾個陪同來的經理趕忙對班詩鹿的代表說好話,說傅老板不勝酒力,只是醉了,胡言亂語的那些還請不要見怪。對方也知道傅雲起的為人,礙於策劃案的事情不好正面反擊,噤聲了幾秒便揮揮手繼續喝。
傅雲起站在餐廳的門外,抽了顧嘉妮走後的第一支煙。
他想起自己剛剛創業那會兒,跟偉人起義鬧革命一樣三起三落。他不想去依靠舅舅,最慘的一次租住在最潮濕陰暗的地下室,將泡面分成三頓來吃,早上一頓單純用調料煮成的湯,中午將面餅掰成兩半,另一半留在晚上吃,那時候的他,連方便面蔬菜包裏的蘿卜青菜都能當一頓飯給吃了。
是顧嘉妮一次又一次不斷地接濟他,但因為他傲,也讓她幾次流出眼淚無計可施,可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男人還有什麼傲的資格?他繼續投簡曆,跑單子,積累人脈,顧嘉妮幫他設計面試措辭,為他跑的廣告出主意,甚至甘願坐在他身畔和他一起陪客戶。那時也有客戶對她眉來眼去,有遊手好閑的將手裝作不經意搭在她裸露的肩膀,那時的他敢怒不敢言,只有緊緊握住手裏的杯子,另一只手在口袋裏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裏。
所以在剛才對方那樣講出抱玉的事情時,他才會異常憤怒。他沒在乎誰對誰錯,沒怕得罪人,被維護的抱玉能否知道這一幕,他都沒有考慮。他只是盲目地想保護她,哪怕行為很蠢,也都只是想像保護自己的牙齒、膝蓋以及任何一個軟肋那樣地保護她。
他想讓她知道,在她背後有那麼一束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亮,在漆黑的路面上,無聲地保護著她,安心地和她一起行進著。
他歎口氣,輕輕吐出一個煙圈,有些自嘲地笑自己,原來那麼努力讓自己變得高高在上,變得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就是為了在愛的人需要保護的時候站出來,對著世界說,不准你碰我的人。
第六章 大惡魔先生(4)
傅雲起拿著合約回公司,隨著他走進,公司大廳的燈也隨之亮起來,他邊走邊將外套脫掉,挽起襯衣袖口,將合約扔在前台。
已經夜裏12點了。
他松開領帶結,打開旁邊的落地燈,剛一轉頭,嚇了一跳。旁邊不遠處的主編辦公室,程子放一個人對著電腦屏幕敲擊著鍵盤,周圍漆黑一片,唯有他的電腦還亮著。抬頭看見傅雲起出現,他揮了揮手。
傅雲起眉毛皺起來,「你還沒下班啊,這都幾點了?」
但程子放還在不斷地看各種不同的東西,不斷地有文件發到他電腦上,那些文件就是每一期會出現在《Clouds》雜志上的內容,從封面,到內文,一個字的大小,或者某一種顏色在燈光下看起來似乎不那麼好看,都會成為他要反複修改的理由。
他隔著熱氣騰騰的咖啡沖傅雲起笑,「哪能啊,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躲清閑,這期雜志後天就要出了,我得加班把它修改好才行。」
「你那群小編輯呢,都死哪兒去了?」
「你可別罵他們,前陣子裴少的新書發布會就已經把大家折騰的夠嗆,剩下這些小事讓我來就好了,如果再讓他們加班,恐怕又該說我像個專制蠻橫的法西斯了。」他笑著搖搖頭。
「誰說你像法西斯,明天我就辭退了她!」傅雲起也笑,拿著合約磕了磕程子放的桌角。
程子放在公司裏雖不如傅雲起一般桀驁寡言,令員工們聞風喪膽,但他主編的位子卻的確是憑著實力坐上去的。他和傅雲起同歲,二人搭檔許多年,其默契程度即使是情侶也難以相媲。但他性格不同於傅雲起那麼孤傲清冷,也不如顧恒止遊手好閑浪蕩瀟灑,他性子沉穩,不溫不火,像一味日久見效的藥,需要文火慢慢地煨,才能顯示出他的底蘊來。
更何況他天生就愛收拾自己,從衣服搭配到發型選擇,從香水到皮鞋,從辦公室放置的盆栽到百葉窗的顏色,從喝水用的茶具到代步用的汽車,都精挑細選。為此沒少遭到傅雲起的冷嘲熱諷。
有次他們為公司的項目談話時,傅雲起刻意和他保持距離,這倒惹得程子放故意湊近。傅雲起端了茶杯坐在沙發上,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程主編,你竟敢覬覦我?」
程子放放下雜志抬起頭,當下一個拳頭捶過去:「我再重申一遍,我是直的。」
他們二人沒少因為這件事情在辦公室裏爭辯,助理們都見怪不怪,公司裏兩尊大佛已經夠他們惹不起,誰還有閑心八卦他們的性取向呢?
「我一會兒就回去,哦對了,顧老爺子送了兩盆雲片松給你,我看那盆裏的鵝卵石都是精挑細選的,牛毛蘚顏色極正,現在怕是不多見了,就讓Lily放你辦公室了。」
傅雲起有些許警覺,「顧董今天來過?」
程子放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笑起來露出虎牙,「難得我們的傅老板也有害怕的人。阿止開車帶老爺子來的,我說你去跟班詩鹿簽約了,他也沒說什麼,給了我盆栽就直接趕去機場了,也沒找你。」
「嗯,嘉妮結婚了,今天。」傅雲起看著窗外。
「是嗎,和那個法國佬?」程子放倒沒有覺得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