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說我們整個生產部的人都感染了肺結核,說我們伯希頓的衣服不幹淨,傅雲起,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下作!廖叔去世時我也在場,照你這意思我是不是也該到醫院驗驗血?你知道廖叔最開始是被誤診嗎,他以為自己得的是哮喘所以沒怎麼在意,臨走前還拉著我的手讓醫生治好他的病,他兢兢業業幹了一輩子,最後撒手人寰的樣子你看見過嗎!屍體被蒙上白布的樣子你見過嗎!你憑什麼要拿廖叔的死作為你獲取利益的工具!」
許盡歡頭一次看見那種樣子的周抱玉。像條噴火龍似的兩眼冒火,仿佛要把對方生吞活剝,但傅雲起不為所動,這讓滿腔怒火的抱玉顯得像個只會虛張聲勢的丫頭片子。
「周抱玉,講講理。」傅雲起走過來,步步逼近,她踉蹌後退,但眼神還是一股子董存瑞炸碉堡寧死不屈的革命勁兒,「這不叫搶,那些賓客本來就是我的人,不是我拿去世的人獲利,而是你偷了我的名單在先,並且,是在床上。」
此話一出。抱玉果然不說話了。那樣子顯然已經知道自己輸了,但她最不明白的事情在於,廖叔去世的消息,究竟是誰透露給傅雲起的。伯希頓公司裏的人首先被排除,做有損自己公司利益的事情,對誰來說都不是好事。那麼除了伯希頓的人知道廖叔得肺結核病以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並且不在伯希頓工作呢?
廖叔死了,我生平第一次看見死人,盡歡,我害怕,我想我爸爸了。
在想到這句話的那一個瞬間,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突然襲擊了她。
仿佛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突然躥出來一把匕首,然後刺破了她的後背捅了進去。
等到程子放和許盡歡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接機室裏的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許盡歡下車,有些摸不著頭腦,大聲喊著抱玉的名字,沒有回應。她從搖下的車窗裏問程子放,「他們該不會是被什麼外星人的飛船吸走了吧?」
程子放不可置信地看她,「你多大了還信這個?」
接著他安慰道。「放心吧。有傅二在呢,不會有什麼事的。」說著發動引擎,「上車吧,太晚了,我們回去。」
許盡歡點點頭,打開車門坐進去,心裏想,要是真被外星人帶走了也好,省的他倆以後禍國殃民的。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三月底郊外公路上的夜,寂靜而蕭清,夜空中無星無月,暗沉沉一片,仿佛隨時都有一場大雨傾盆。
昏黃路燈下,一輛黑色賓利車在公路上歪歪斜斜地駛了近一百米,十分凶險,眼見車子快要撞上路邊的護欄,駕駛者一個急刹車,終於險險地避開了禍端。
傅雲起伏在方向盤上大口喘著粗氣,抬頭時,眼眸中恐懼與狂怒交織,劈頭蓋臉對副駕上不但沒有驚懼反而嘴角噙著笑的女孩低吼:「周抱玉,你發什麼神經!」
「是不是很刺激?」抱玉挑眉望著他。狀歲休血。
「你!」傅雲起怒極,反倒平靜了下來,只是臉上神情陰沉得比此刻的夜空更令人懼怕。「你發火只能證明你太嫩,輸不起!」
周抱玉滿意地看著挺穩的車子,「很好,我警告你,以後別想不經我同意就強行把我塞到你車裏!」說完,她解開安全帶,下車,繞到車子另一邊,打開車門,對著傅雲起坐在駕駛座上的雙腿上去就是一腳!而後關上車門,轉身,昂首闊步朝反方向走去。
所有動作只用了短短三十秒,幹淨利落一氣呵成,半點猶豫也沒有。
傅雲起看她遠去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從車內的儲物盒裏拿出一根煙來,點燃,愣怔了幾秒,搖下車窗,將剛點好的煙隔著窗戶扔了出去,而後發動引擎,絕塵而去。
當抱玉反應過來時,跳腳狂罵:「傅雲起你渾蛋!給我回來!」可回應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在寂靜的夜色中蕩漾開來。
此刻已經晚上十點,這條公路是從郊外的溫泉山莊通往市區,並非高速公路,來往車輛很少。
抱玉抬眼望了望四周,漆黑荒蕪一片,一陣風吹過,她抱了抱手臂,車內氣溫高,她將外套脫下來扔在了後座,此刻她只穿了件單薄的禮服裙,而腳上還蹬了雙14CM的高跟鞋,因為氣極,剛走了兩步就把腳給崴了下,不重,但依舊傳來一陣疼痛。
她氣恨地將高跟鞋脫下來摔出好遠,「去你大爺的高跟鞋!」長到二十三歲,高跟鞋穿過的次數不在少數,卻都沒有這一次讓人惡心過。此刻,抱玉覺得有一句話形容她十分貼切自作孽,不可活。
她起身,忍著輕微疼痛赤足往前走,地上的涼意與不適感很快侵占腳底,她咬緊下唇,「好啊你傅雲起,好得很,想看我哭是吧?我偏不!」
她從褲袋裏掏出手機,點開屏幕解鎖,三月二十六日,星期四。剛按滅了,突然又想起什麼,再次點開確認,是三月二十六日沒錯。
三月二十六,再過兩個小時,就是二十七號了,她的生日。
二十四周歲生日。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果決地按下關機鍵。「想讓我主動求饒?想得美!」
她其實是有點害怕的,但倔強與自尊將心裏那點恐懼硬是壓了下去,她忍著疼痛抱著手臂瑟瑟地走了五百米不到,白天那場遲疑的雨,終於在這一刻兜頭而下,且來勢洶洶。
抱玉站在公路邊,一時傻了眼。前後左右都沒有躲雨的地方,短短幾十秒,她已經變成了落湯雞,雨水從頭上淋進眼睛裏,她蹲下身,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到最後,已經分不清臉上是淚水多一點還是雨水更多一點。
當她再次起身時,眼睛裏的怒氣與懼怕已經全部變成了恨意。
她抬腳,赤足冒雨繼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