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盡歡重重的歎口氣,一手「嘩啦」一聲拉開窗簾,大片白光迸射進來,像地域裏的向日葵突然見到陽光。
距離裴斯宇離開,已經一月有餘。
什麼是夏天?超市裏堆成小山的西瓜,無籽的、進口的、薄皮的,堆成綠色的海洋,冰箱裏各種顏色的碳酸飲料,以及往外「突突」冒出的冷氣。短袖短裙短褲。雲氏大樓一層大廳裏猛開的空調,商場出租車的氟利昂氣息,下午七點的白晝。
每一個夏天,擦身而過的人都帶上了水汽彌漫的沐浴液和花露水味兒,下班過後的喧鬧的夜市,燒烤和啤酒連番轟炸,同事們坐在一起互相開對方的玩笑。連傅雲起下班後走出大廈時,也要扯扯快要讓自己窒息的領帶。襯衣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露出好看的鎖骨。
帶著吆喝聲的盛夏清晨,小區裏間或傳來燒麥和生姜老抽的味道,還有路口小攤,老爺爺賣的熱湯面。
地是燙的,風卻是涼的。
進了公司之後,抱玉和盡歡就分道揚鑣各忙各的了。抱玉很忙,忙著適應新公司的事。盡歡也忙。忙著躲在家裏逃避現實,不去上班,請假理由是失戀創傷過大。
確實如此,裴斯宇走後的這陣子,她在家中夜夜笙歌醉生夢死,甚至翻出了抱玉藏在櫃子中壓箱底的好酒,不知灌了多少杯給自己,喝的天昏地暗,七零八落的瓶子擺了滿桌,她趴在桌子上,笑得恍惚。
「我說許盡歡,你想酒精中毒死掉是不是?拜托去別的地方,我不想被警方列為嫌疑犯。」抱玉一把奪下她手中的酒。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利,所以你,你選擇了去法國找那個什麼,顧嘉妮,我不怪你,真的。」她趴在桌子上,眼角有什麼晶亮的東西呼之欲出,嘴裏卻還在呢喃,「真的,我一點都不怪你。」
那晚她慢慢安靜下來,抱玉也舒一口氣,剛要拉她起身,她卻猛地沖她打了個響亮的酒嗝,臭氣熏天,酒氣彌漫。
抱玉條件反射推開她,「趕緊給我洗澡去,難聞死了你!」
她不依,嘴裏依舊念念有詞,抱玉忍著惡心湊近了才聽清楚,她說,「裴斯宇你知道嗎,對你,我根本無從選擇只有接受。」
她看見她眼睛裏閃動的光亮,像夏天裏燦爛的星辰。
這是她們兩個人的區別。
在抱玉的價值觀裏,人生苦短,就應該遵循生物趨利避害的原則,迅速離開對自己有害的人和事,然後抓緊一切有利的東西。整個人生,都是一道結構嚴密邏輯准確的函數方程。所以她感情用事,自以為是,不懂相依為命,只懂唯利是圖,不關心別人的話是真是假,是關心到手的錢是多是少。
但是,在盡歡的價值觀裏,人就這麼一輩子,所以一定要縱情地活著,喜歡誰討厭誰都清晰分明,愛恨都要帶血,死活都要壯烈,卻不懂得及時將它表露出來。確實如此,不管什麼感情,一旦到達某個頂點,就會瞬間失去噴薄而出的勇氣。
那天她們鬧騰到半夜,許盡歡終於答應去洗澡,出來時頭發濕噠噠的,穿著鞋拖,懶懶散散。抱玉放了張碟,電視裏就開始放《西西裏的美麗傳說》,她拉了盡歡過來,窩在沙發裏一起看。
電影裏,那個十三歲的少年,迷戀二十七歲的女教師。她是寡婦,漂亮而且風情,穿過廣場時讓許多人側目,很多男人想和她在一起,可是他不想,他只是迷戀她。二戰時期,她做了妓女,可是,他仍然覺得她聖潔無比。
到最後,她和他相遇,她並不知道他少年的迷戀。她買來的紅橘散了一地,在海灘邊上,他幫她拾。
他如此迷戀她,可並不告訴她,她不知道他曾經為她付出的一切。
那個少年,就像那一晚的許盡歡一樣。
接著,電影畫外音響起,這個後來長大的男孩說:我愛過許多女人,她們都會問我會記得她們嗎?我說,會。可是,這個我最愛的女人,卻從來沒有問過我。
她們在電影的片尾曲中相擁而眠,第二天許盡歡似乎好些了,又好像沒有。抱玉拉了她去花都喝酒,拍著她的肩膀說,「沒事兒了,出來透透氣就好,有我在呢,什麼樣的男人找不著啊,他裴斯宇就是個烏龜孫子。」
說著,她找酒保要了杯果子酒,調笑著說,「世間男人千千萬,不行你就天天換。放心,盡歡,你還會遇到比裴斯宇更好的男人的。」
她心腸一貫歹毒,嘴巴又刻薄犀利,鮮少說這樣安慰人的話語。
許盡歡的眼淚失控一般奔湧而出,趴在抱玉肩頭痛哭失聲。
抱玉輕輕拍打她的背,笑著說:「還能哭出來,多幸福。」
像是對盡歡說,卻又像在對自己說。
她們這樣親昵的相擁,讓周圍來花都消費的許多男人都紛紛側目,他們愣怔著看著眼前疑似「蕾絲邊」的兩個女人,沒出息地燒紅了臉,抱玉無比確信,此時他們腦中一定是充滿了兩個拉拉抱在一起擁吻的畫面。
抱玉突然興致勃勃了起來,故意輕輕在盡歡耳垂那裏咬了一口,果然,周遭的男人們像是缺氧一般瞪大了眼睛,而許盡歡則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迅速掙紮開來,用一種看蒼蠅一般鄙夷的眼神看著抱玉。
抱玉瞄了兩眼旁邊的男人們,都已經面紅耳赤頭發倒豎,她不由得露出勝利的奸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