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裴斯宇卻失蹤了。
於是許盡歡決定用最笨的方法,坐在醫院對面守株待兔,直到程子放給她打電話,說斯宇找到了,在酒吧裏呢,地址發給她了,讓她過去找。許盡歡站起身走出店門,攔了輛出租車就走了,但心裏卻是深深呼出一口氣。
後來她一想,真好,裴斯宇決定去法國時,是程子放給的她航班和時間,這次裴斯宇去酒吧喝酒,也是程子放給的消息。
然後她的心髒像是忽然被誰的大手用力抓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既希望別人無條件的幫助自己,又怕這樣的話自己會良心欠安,應該是完全等量的矛盾兩端,最終卻還是發生了傾斜。改變了指針刻度的,是自己心裏的那份自私感,抗衡了原先的內疚心態,並最終讓結果發生扭轉。
把裴斯宇從酒吧裏拽出來之後,他看著她,睫毛濕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此刻的他已經吐了不知道多少次,那種狼狽程度絕對不亞於許盡歡自己,只不過他強就強在沒吃金針菇而已。他攤開手緊緊抱著她,緊得她都感覺自己都快化成一灘水了,她也緊緊抱住他,這是他第一次趴在她肩膀上,她甚至有些受寵若驚,都能聽到他心跳了。
然後他狠狠地、在許盡歡的肩膀上,吐了一大輪。嘩啦嘩啦,都是難聞的酒氣和膽汁的氣味。
許盡歡心想,這就是報應啊,她當初就不該在程子放身上吐那麼狠。
然後,裴斯宇說:「我心裏難受。」
「我送你回家。」她回答。
裴斯宇說那是他第一次當著他爸的面哭,但他爸卻罵他說,「哭個屁,不准哭,老子還沒死呢,再哭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許盡歡忙安慰他,說的大義凜然義正言辭的,「你別擔心了,不是都說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嗎?你爸那麼壞肯定不會死的。」
程子放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他看著許盡歡擁抱了一下他,他那麼高,卻像個小孩,那樣可愛的抱著她,像靠著支柱一般,但在黑夜裏看起來不太清楚。
幸好,程子放想,幸好看不清楚。
他覺得自己像是靈魂出竅了。
顧嘉妮是和裴斯宇一起去醫院簽字的,她拿著筆挺的西裝,鋥亮的皮鞋和光潔如新的領帶回來,他們彼此看著對方,裴斯宇想說什麼,顧嘉妮都搖頭示意他不要說,然後把他推進房間讓他先把衣服換上。
許盡歡站在走廊裏不知所措,心想原來有別的女孩在這兒啊,而且還比她照顧的更周到呢。抬頭的時候,剛好撞上顧嘉妮的視線,她心想哎這個人怎麼長的那麼酷似周抱玉啊,晃了半天神都沒緩過來,最後還是顧嘉妮對著她報以會心一笑,說,「是斯宇的朋友吧?過來坐。」
許盡歡心裏一陣酸楚,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做不到跟這女孩一樣那麼大家閨秀的風範啊,想著就坐過去了。等裴斯宇出來,果然人靠衣裝,立馬又恢複了以前那個斯文雅痞的樣子,倍兒精神。
顧嘉妮說,「現在你爸需要你,你不能讓別人看見你落魄的樣子,知道嗎?你現在是眾矢之的,無數個弓箭手在你身後放箭,但是他們沒辦法傷害你的,只能讓你爬的更高。」說完,她輕輕撫摸裴斯宇的頭發,說斯宇你長大了,我們都長大了,行駛在路上,難免會遇見一些事端,總要坦然接受的。
許盡歡坐在一邊,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靜靜看著,其實她活這麼大,也不曉得怎麼去面對這樣巨大的恐懼。她父親早逝,母親將她帶大,那麼多年過去,也許在她的生命中,「父親」這個詞,要比「死亡」來得更陌生一些。
裴斯宇去簽字了,接著裴母從病房裏走了出來,和顧嘉妮小聲嘀咕著什麼。
「你也覺得不可能對吧?」裴母的眼睛亮了,「之前我第一反應也是不可能,不可能是心髒有問題,沒道理的,他只不過就是多喝了一點酒嘛。」說著說著就哽咽起來。
「聽我說,阿姨。」顧嘉妮用力微笑了一下,「別慌,實在不行我們多找幾家醫院,多檢查幾次,然後我去拜托熟人找個好大夫,我認得一些醫院的人,斯宇也可以幫著問問他們那一屆的同學裏有誰在醫院工作,我哥哥有個很熟的客戶就是醫生,還留給過名片呢,我會把能找的人都找一遍的,現在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是不是?」
沉默了片刻,裴母的臉頰突然扭曲了,鼻頭和眼皮在一秒鐘之內變得通紅,然後,眼淚洶湧而出,「嘉妮。」面部不能控制的震顫讓她閉上了眼睛,「我害怕。」
許盡歡轉身離開,關上門。
「不怕的,阿姨。」顧嘉妮輕輕地說,「不怕的。」
許盡歡剛走出醫院,抬頭就撞見程子放,她此刻的樣子有些尷尬和狼狽,像是一個無處擱置的小小人兒,哪裏都用不到她,哪裏都有更好的人在占領著,自己根本就是個無用的垃圾。她剛想開口說話,被程子放「噓」了一聲,然後笑著說,「感謝放在心裏,不用急著表達!」
說完,學了她那晚醉酒的德行使勁拍胸脯,道,「你孝順,我懂,都在心裏,都在心裏。」
她「噗嗤」笑出聲。
兩天後,裴總沒能挺過危險期。他的葬禮是裴斯宇親自主持的。
那一天,傅雲起剛下飛機,就接到裴總去世的消息,他馬不停蹄往公司趕,Lily因為這幾天的事情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黑眼圈特別明顯,顴骨鋒利的都可以砸核桃了。她看見他從電梯裏出現時整個人都仿佛見到救世主一樣,忙不迭接過他的行李,擠出一個微笑,「老板,真沒想到您回來的這麼快,您該早給我打電話我好去機場接您……」
傅雲起在雜亂中理出思緒,問道,「班詩鹿那邊有新的消息了嗎?」
「還沒有,另外,寰宇地產的裴總今天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