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97

張強李康 作品 第 5 頁 / 共 15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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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浪仿似有形,灼燒著皮膚;濃煙層層密布,熏得人睜不開眼睛。幾百個人沒有一個退卻,迎著濃煙熱浪排成了一條打火帶,奮力撲救。紅旗大隊的任務是在火場和小樹林之間完成一個隔離帶。身材高大的高建國招呼丁躍民帶兩隊人去上風口方向控制火勢,自己則帶隊去另一頭,雙方約定好以哨聲為號,互相照應,聽到哨聲就立刻撤退。

以安慧為首的女知青被分配幫忙發放水和工具的任務,但女同胞們卻堅持自己也是「真正的革命者」,必須「參加一線戰鬥」。堅持之下,高建國只得允許她們加入到丁躍民的小分隊。

強忍著刺鼻的氣味,高建國帶著自己的第一分隊趕到草場的東頭。幸得天公作美,西風始終沒有出現。知青們奮力撲打,很快開辟出一條隔離帶。高建國望著自己小隊的「革命成果」,面露喜悅,雙瞳映照著逐漸變弱的火勢,面容有如鐵人一般堅毅。

突然一陣急促的哨子響起,二、三分隊那邊情況吃緊。不等哨聲停歇,高建國已經扛起鏟子三步並作兩步跑向了草場的東南方,腦海中只有一個名字——安慧。

西北風帶來的濃煙遮天蔽日,第一分隊不敢冒進。一簇人影突然沖破了濃煙出現在眼前,正是丁躍民他們。從疲憊不堪的丁躍民那裏得知安慧被困在了火海之中,高建國幹淨利落地脫下了外衣,接著從旁邊幾個知青身上拿過水壺,把壺裏的水都澆到了衣服上,披上濕外套沖進了火海。

濃煙之中,不時能見到或大或小的火焰,唯獨沒有安慧的身影。長長短短的哨聲在火海中顯得急促而蒼涼。突然,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救命……救……命……」

「安慧!」高建國心中一動,奔向了聲音傳來的地方,終於在打火帶邊緣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安慧。幾點火星正在吞噬著她隨身攜帶的素描本的一角,眼看就要燒到安慧的衣袖。高建國沖了過去,一腳踩滅了素描本上的火,把濕衣服蓋在了安慧身上,急著喚道:「安慧,安慧……」

盡管是半暈半醒之間,安慧還是緊緊地握住那本素描本。看到高建國英俊的臉龐,她露出了青澀甜美的笑容,吃吃道:「建國……你好傻……為什麼要來救我……」

高建國沉聲道:「傻丫頭,為了本素描……」一把抱起安慧,沖向了火海。

安慧無力再言語,只緊緊摟著高建國的脖頸,飄逸的秀發因為熱氣而微微卷曲,臉頰隔著頭發貼在高建國胸前,美麗的雙眸深深地注視著高建國堅毅的面容,久久不願移開……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安慧只覺周圍一亮,接著傳來雜亂的說話聲:「出來了,出來了」「是建國,是他們!」……她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三個月後的北京。寒風刺骨,幹枯的樹枝在黃昏中猛烈地搖擺。路邊的高音喇叭裏傳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聲,播音員的聲音鏗鏘有力:「……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高建國斜靠在304醫院的一張病床上畫著素描,畫本上,一片茫茫的草原,一個女孩的背影,脖子上圍巾的一角微微翹起,好似隨風飄揚。

「哥,熱毛巾來了。」大清早,弟弟高建軍已經過來收拾。

高建國下意識躲了一下,想要完成最後一筆。高建軍根本不理,直接用毛巾蓋住了高建國的臉,仔細地擦著,嘴裏也沒閑著:「今兒是最後一天,你就好好享受吧!」

「你哥我可是為了救人英勇負傷,說起來也算英雄。」高建國笑道。

「是是是,英雄難過美人關!」高建軍說著又擰了一把毛巾遞過來,「擦擦手。」

高建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大作品,低聲道:「是挺美的。」擦過手,他突然提高聲量道:「建軍,今兒可是8號,丁躍民他們就是今天回來。快快快,趕緊的,你去辦出院手續,我來收拾東西。」

高建軍笑道:「是不是特想安慧姐?」

高建國瞪眼道:「去你的,我是特想躍民他們幾個共生共死的戰友。」

拒絕了母親特意准備的美味烙餅,兄弟倆回到家就直奔長途汽車站。已經是黃昏時分,今天父親加班,母親難得親自下廚攤了煎餅。出門前,弟弟還一臉不舍的饞樣,高建國開心地笑了。家人讓他覺得溫暖,而即將見到安慧,則讓他心中如火焰般灼燒。接了安慧、丁躍民等人,一群年輕人直奔「老莫」。

「老莫」就是北京展覽館莫斯科餐廳,在那個年代,這是除北京飯店之外在北京青年口中提到最多的飯店名。剛剛康複的高建國自然是主角,圍著他一番杯盞交錯之後,大家方才坐下各自吃菜聊天。

安慧紅著臉說:「我臉上又沒髒東西,你老看我幹嗎?」

「我想看。」

安慧嗔打了一下高建國。高建國趁機皺起眉頭哎喲直叫,嚇得安慧以為弄到傷口,連聲慰問。高建國一把抓住了安慧的手,笑道:「你怎麼這麼好騙呢,真是傻丫頭!」

丁躍民的妹妹丁躍音趁機拿他們倆開起了玩笑,眾人一同起哄,讓高建國連幹三杯,接著,又讓安慧跟高建國來個交杯酒。這本是老友間的玩笑,再加上高安二人早有情意,安慧欣然端起了酒杯,高建國也挽住了安慧的手,將自己的酒杯迎了過去。

突然,一只手奪過了安慧手裏的酒杯。

「哥!」安慧看見來人大驚失色。

巧了,哥哥安國慶正好和幾個同院的哥們兒也來老莫吃飯,被這邊的起哄聲吸引,安國慶看見妹妹後立刻過來奪杯。不等高安二人反應過來,安國慶把自己的杯子在高建國的杯沿只是一掠,算是碰了杯,接著說道:「建國,這杯酒我這個當哥哥的必須敬你,你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的恩人!」

高建國剛想開口,安國慶又搶過話頭:「你和安慧是一個生產大隊的知青,你們大家都是一個戰壕裏的兄弟姐妹,這我知道。不過,救命之恩不一樣,我們安家感激你,感謝你。這杯酒,我必須敬你。」

雖然有些尷尬,但為了不讓安慧為難,高建國還跟安國慶碰了一下杯,雙雙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高建國招呼服務員加一套碗筷,安國慶抬手打住,拉起安慧就說要走。

安慧臉色一暗,說:「哥,你什麼事啊?我飯還沒吃呢!」

「沒吃回家吃,剛回來就往外跑,心野了你呀!」安國慶說著又拉安慧,這次卻被高建國打斷了:「國慶哥,剛才還說要感謝我,就這麼一杯酒就算感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