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慶尷尬地笑了笑:「對對對,你們今天這頓,算我請的,行不行?」
高建國拔高了聲調:「哎呀,既然是國慶哥請客,就這些菜,太不好看了……服務員!」也不顧安國慶的臉色,點上了蝦和魚之類的「橫菜」。
安國慶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服氣,說道:「你是得好好補補,今兒可勁吃,你今兒要是吃不幹淨,就不能走。」安慧看著高建國,又看了看安國慶,忍不住笑。
好容易菜上來了,高建國猛的一拍桌子,大聲道:「哎呀,醫生說這魚啊蝦的,我不能吃啊,吃了傷口容易發炎,你說我怎麼就給忘了呢?」
安國慶有些怒意,問道:「高建國,你什麼意思?」
「我這個不喜歡欠人情債,但是我喜歡別人欠我的,所以這頓我不吃,不是救命恩人嗎?先記著。」不等安國慶反應過來,又補了句,「那哥幾個,我這不能出來太長時間,先撤,你們慢用。咱們改天再見啊!」說罷帶著建軍揚長而去。
安慧看著高建國的背影,忍不住大笑起來。
高家兄弟剛到了帽兒胡同口,瞅了一眼新貼的大字報:「反擊右傾翻案風,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兄弟倆還在拿剛才的事情打趣,突然聽到廣播裏傳出來哀樂聲。高建軍驚訝道:「哥,你聽,好像是總理逝世了……」高建國一把捂住高建軍的嘴,沉聲道:「別胡說!」
這時,一輛自行車閃進胡同,高建國看出是父親高致遠。這麼晚才回來,父親肯定又去了單位同事工程師王鵬飛家。母親嶽芳英總說讓父親少跟王鵬飛接觸,說這個人思想有問題;最近因為劉長河教授的事情,兩口子又常在一起發幾句牢騷。看父親騎車的動作,沒准兒又喝了幾杯,要讓母親知道,又得拌嘴了。
喇叭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周恩來同志是中國共產党的優秀党員,是中國人民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幾個夜歸的路人停在胡同口的電線杆下,專心聽廣播。
1976年春節臨近,巨大的噩耗讓整個中國沉浸在哀傷之中。1月8日,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全國人民衷心愛戴的總理——周恩來同志,因病在北京逝世。周總理去世的消息讓這個冬季更加的寒冷。京城的天空彌漫著傷愁,像吹散不去的陰霾,像厚厚沉澱的烏雲,更像尖利的冷箭插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裏。
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高建國很快忘記了父親的事情,和高建軍一樣已是淚流滿面。人們輕輕的啜泣聲變成了號啕大哭,驚動了黑沉沉的夜。
翌日清早,因為堅持要去長安街送總理,高致遠又跟嶽芳英吵了一架。嶽芳英再次叮囑高致遠不要學劉教授,更不要和王鵬飛再有往來。高建國剛想說出父親昨晚的舉動,卻被父親憤然的關門聲擋了回去。不能再給母親添亂了。這種冰冷延續到了除夕夜,高家四口人一言不發地吃著餃子,父親更是哭喪著臉不停歎息。
高建國想著活絡一下氣氛,從屋裏拿出了畫筆和素描本,要給全家人畫一張團圓圖。高建軍識趣地放下了筷子,把凳子朝嶽芳英身邊挪了挪。高建國筆法嫻熟,家裏人也都畫過好多次了,很快畫本上已經出現了大致的輪廓。
突然,院裏傳來了「芳英,芳英在嗎?」母親起身去開門。
高建國將大致完成的畫作拿給父親看,父親對畫作贊賞有加,臉上露出了笑意。誰知母親卻被通知局裏有緊急會議,匆匆地走了。剛剛熱絡起來的氣氛,又涼了下來。夜裏很晚,母親才回來,面色凝重,高建國也沒敢多問。
二
第二天,高建國出門買東西回來,迎面望見了兩輛吉普。高建國一時好奇,故意從馬路中間騎著車,趁著交錯的瞬間往車窗裏瞅了一眼。媽呀,這不是王鵬飛的媳婦孫小華阿姨嗎?難道……難道王鵬飛真是壞分子?嘿,今晚媽肯定又會跟爸對上,一頓架是少不了了。哎,都老夫老妻的了,還這麼事兒。還是安慧好,唉,安慧這會兒在幹嗎呢?
高建國心裏的人正在西郊部隊大院的家中撫弄著那本燒了一半的素描本,突然一陣敲門聲嚇得她趕緊把本子藏到了枕頭下。不等安慧起身,母親張鳳鳴已經進來了。
安慧清楚母親是來試探她跟高建國關系的。母親和哥哥都不太喜歡自己跟高建國好,只有父親安長江支持自己自由戀愛。面對母親的各種旁敲側擊甚至直奔主題,安慧已經習慣了應對之法,當下又以身體不適需要休息將母親打發走了。她並沒有想到與高建國的麻煩不過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丁躍音約了安慧到玉淵潭溜冰場玩,卻在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這人叫王樂,跟安慧住在一個大院,小時候曾一起玩過,安慧依稀記得在老莫吃飯那天,王樂就跟安國慶同桌的。
王樂突然滑到身邊,就開始纏她,不僅嘴上一直叨叨想討便宜,還動手動腳——他假裝摔倒,趁著安慧伸手拉他的時候,將安慧攬到了懷中。這個舉動讓安慧又羞又氣,一把推開王樂,離開了溜冰場。出來正好看到安國慶,聯想到丁躍音一直以來對安國慶的愛慕之情、王樂與安國慶的關系,安慧感覺這整個都是一場陰謀,索性連丁躍音也不理,獨自回家去了。
晚上家裏吃的餃子。哥哥安國慶和往常一樣不等大家都上桌,就用手一個個抓著吃,邊吃還抱怨肉少菜多,結果激起了父親的怒火,大罵他不務正業。安國慶想當兵,可惜父親頭上頂著「保守派」的帽子,沒人推薦,擔心審查過不了。王樂的父親是部長,如果安慧能跟王樂好上,安國慶當兵就不再是件難事。
當事人安慧卻並不願意被當作籌碼,她心中只有高建國。安國慶又說王樂過幾天會上家裏來拜訪父親,母親在一旁添油加醋扯到了門當戶對之類的。父親倒是堅持除非安慧自己願意,不然自己絕不同意,和國慶參軍沒更有半點關系。
躲進屋裏的安慧聽到父親也站在自己一邊,又掏出素描本一通傻笑,全然沒有留意安國慶已經輕輕來到身後。
一把搶過素描本,頂著妹妹的罵聲,安國慶翻看了其中一頁:一片草場上,安慧騎在馬背上,高高舉起雙手,右下角落名是高建國。安國慶一撇嘴說道:「慧兒,你真的在和那個高建國談戀愛?」
「是。」
「可他和你根本就不配啊!門不當戶不對的,咱們大院那麼多革命男青年,你隨便挑一個都比他強。」
安慧一把奪回了素描本,緊抱在懷裏才說道:「哥,你了解高建國嗎?在內蒙的時候,他救過我三次。」
「我知道他救過你,我們全家都很感激。你想怎麼感謝他,我都答應,不過嫁給他,絕對不行。你太傻了,分不清什麼是感激,什麼是愛情。」
「分不清楚的人是你。你憑什麼幹涉我的感情,幹涉我的生活。我也明確告訴你,我就認定高建國了。」安慧站起來轉身正對著安國慶高聲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