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97

張強李康 作品 第 19 頁 / 共 15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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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香蓮扯了扯高致行的衣服,很不情願地走了進去。

跟著進了房,高建國看了看,房子挺寬敞,但屋內的陳設普普通通,比起自己北京的家只是多了電視機和電話等電器而已,家具也多是舊物,並沒有想象中資本家式的奢華。吃飯時高建國才得知,叔叔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務員,收入中等,飯食也相當一般,讓他甚至有些懷念起龍鼓村的蒸魚。

吃過飯,鄧香蓮才一臉不高興地來到高建國母子面前招呼兩人跟著她。

房間在地下室,木制的老舊樓梯隨著他們的腳步而嘎嘎作響。鄧香蓮打開房門時,放出了吱呀的怪響,燈泡也是吱吱地忽閃了半天才亮了起來,原來這裏是雜物間。高建國正想出聲詢問,卻被母親拉住了。鄧香蓮根本沒再跟他們說話,啪的關上門,自顧自地上去了。

房間裏堆著各種破爛雜物,有箱子、盒子、舊書報,甚至還有炊具,只是在靠牆的位置放了一張落滿灰塵的單人床。高建國放下行李,狠狠地砸了一下牆面,震落下不少白灰。

嶽芳英不禁笑了,說道:「都說資本主義社會人情冷漠,在龍鼓村的時候我還以為我錯了,現在到你二叔家,我才知道,什麼叫冷漠。」

母親的樂觀,讓高建國的怒火頓時消散了許多。他卷起了衣袖,開始整理起房間,嘴上也帶著微笑地說道:「媽,沒事兒,您看這地下室也挺大,我來收拾,您住裏面,我在外面再搭個床就能睡了。」他先把亂堆放的箱子、盒子堆疊起來,然後用舊報紙擦拭單人床,不一會兒整個房間都揚起了灰塵,仿佛草原上的沙塵暴,嗆得兩人都咳嗽起來。嶽芳英趕緊打開了房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高建國從包裏取出軍用水壺,自告奮勇道:「媽,您先別進去,我給您倒點熱水緩緩。」

回到地面,高建國也懶得問人,直接進廚房倒了半壺水。出來路過客廳時,高建國才看到沙發背後掛著爺爺、奶奶的遺像,徑直走了過去,站在遺像面前。兩位老人都穿著唐裝,面容慈祥。高建國上了一炷香,鞠了三個躬。心中默念道:爺爺,奶奶,你們不認識我,可是我認識你們,我在爸爸的舊相冊裏見過你們。真沒想到,我還能站在這裏跟你們說話。只可惜,我在北京看到的是你們的照片,來到香港了,還是只能看你們的照片……

這時,臥室裏傳來了鄧香蓮尖銳的聲音:「你怎麼把這兩個人留下呢?大陸來的粘上就甩不掉。你就是為了面子、面子……日子過成這樣,還講究什麼面子?請神容易送神難,鬼知道他們會不會就這樣賴上我們呀?」

高致行溫吞水一樣地說:「哎呀,這個我倒是沒有想到。你也不早一點提醒我,現在人都住進來了,怎麼辦?」

「那就隨便找個理由把他們打發走,你要是開不了口,我來。」

又過了一陣,高致行才慢慢說道:「不要著急嘛,人家才剛剛住下,看樣子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從大陸來一趟也不容易,就讓他們先住幾天,玩幾天,然後我再好言好語地送他們走,這樣行了吧?」

「你這個人,就是……我都懶得跟你講,反正最多一個禮拜,你要是不把他們兩個送走,我就帶兒子回我媽家。你要是……」鄧香蓮又劈裏啪啦地說了一大堆。

高致行終於有些不耐煩了:「好啦,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高建國強忍著怒氣,沒有發作,老老實實把水端到樓下給母親喝了,又把房間打掃幹淨。幸運的是在雜物間又發現了一張鐵架床,避免了打地鋪的窘境。

第二天大清早,母子倆就被老舊熱水器的鼓噪聲吵醒,只有起床了。走上地面,叔叔對母子倆是躲躲閃閃,吃早飯也沒有他們的份兒。嬸嬸直白說出要交夥食費才有得吃,高建國立刻憤然跑出了大門。

在街上轉來轉去,路過一家百貨公司時,高建國鼓起了勇氣,心懷忐忑地跑了進去。一進大門,他就被灰色制服的保安攔住。還沒等高建國解釋什麼,保安就一把將高建國推了出去。

一出大門,立足未穩的高建國揮舞雙手想要找到身體的平衡,恰好打到一個人身上。那人異常憤怒,大聲罵了長長的一段話,雖然還不太能聽懂廣東話,但高建國還是能判斷出他說的不是廣東話。站住身子,高建國這才看清說話的是一個身材並不高大的英國人,金發碧眼。高建國一臉茫然地問道:「怎麼了?你說什麼呢!」

英國人繼續罵罵咧咧。高建國突然看見遠處兩名巡邏警察正朝這邊走來,立刻條件反射似的轉身就跑,只留下一臉不快的老外繼續抱怨著。

過了兩個拐角,高建國才想起自己現在不用跑了,開始氣定神閑地漫步。碰巧街邊的音像店正在播放一首歌曲,旋律好熟悉,高建國想起正是最近阿芳唱的那首,雖然聽不懂歌詞,但高建國還是停住了腳步,情不自禁地走進了店內。通過店員介紹,他才知道這是許冠傑演唱的《浪子心聲》——

難分真與假

人面多險詐

幾許有共享榮華

簷畔水滴不分叉

無知井裏蛙

徒望添聲價

空得意目光如麻

誰料金屋變敗瓦

命裏有時終須有

命裏無時莫強求

……

歌聲醉人,一個打扮入時的妙齡女子已經伸手拿到了歌碟,下意識的反應,高建國也一把抓住了歌碟。旁邊的售貨員微笑著問道:「對不起,這個是最後一張了,你們兩位誰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