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沒有轉頭,傲然地盯著天空說:「那是你們和田先生之間的事,跟我有什麼關系?」
高建國又接著說道:「即便『港燈』把地出讓給你們,也希望你們能考慮我們龍鼓村的利益,想辦法保留海灘魚市。」
「我只知按合同辦事,至於你們和『港燈』那些口頭協議,甚至是個別人給你們的允諾,都和我沒有關系。」青年渾然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
村民們一片嘩然。「我們靠海吃海,不能讓他們把地搶走!」「他們要把地買走,就是要斷了我們的活路,跟他們拼了!」群情激動之下,幾個膽大的村民開始上前搶奪測量儀器,場面頓時失控。後面湧上來的村民沒有東西可搶,直接撲向了青年。片刻之間,他的領帶開了,西服也撕裂了,十分狼狽。
這時,警笛聲大作,三輛警車呼嘯而來,戛然停下。十幾個警察沖下車,揮舞著警棍沖進人群。漁民們立刻被警察沖散了,警棍之下一片哀號聲。混亂之中,高建國與母親被沖散了,他只有在人群中大聲呼喊母親。突然,他好像聽見有人在放肆地奸笑,循聲望去,警車旁邊正是羅向榮在沖著自己笑,而他旁邊,三個警察正把母親押上警車。
海叔!對了,還有海叔!高建國快步向村北的一處崖壁跑去。這個季節海叔走的是夜船,一般都是帶著人晚上打魚,白天不是睡覺就是在這個崖壁下釣魚打發時間。
來到崖壁下,海叔果然在這裏。見到高建國,海叔卻不談正事,而是要跟他進行釣魚比賽。釣魚講究的是耐性,此刻心浮氣躁的高建國哪裏釣得起半條魚?無奈之下,高建國再顧不得許多,苦苦哀求道:「海叔,這件事只有你能幫我,整個海琴灣,只有你有辦法對付龍華。」
海叔面露落寞的表情,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今日你們趕走了阿彪,龍華就來了,明日再趕走龍華,還會有下一個勢力出現,這就是現實社會,誰也改變不了。」說完拎著自己的魚走了。
望著海叔離開的背影,高建國無奈地仰天慘呼一聲,臉上寫滿悲憤之情。
第二天,高建國去向叔叔高致行求助,叔叔開頭不願意,但在高建國的再三懇求之下,答應願意幫忙保釋。晚些時候,從叔叔那返回來的消息卻是:嶽芳英的名字根本沒有出現在警察局的拘留名單上,無法保釋。看來這回龍華是真的下了狠手。
回到家,高建國呆坐在床邊,就沒有再動過。華仔和阿芳兄妹過來看他,怎麼勸他也不聽。夜裏阿芳給他煮了一碗面,高建國還是一動不動,麻木地望著牆上的日曆。阿芳沒辦法,只有坐在一旁陪著他一起看日曆,華仔則趴在窗台上望著外面的路燈抽悶煙。
阿強突然跑了進來,大聲說道:「我們向香港廉政公署舉報龍華吧!你們忘了之前的葛柏案了嗎?連葛柏都是被廉政公署制服的。」
葛柏全名彼得‧菲茨羅伊‧葛柏(Peter Fitzroy Godber),曾任皇家香港警察隊總警司,原定於1973年7月20日提前退休。但在1973年4月,警務署長接到指控葛柏貪汙的報告,警方檢舉貪汙組因此開始調查葛柏的財產,發現他名下的財產接近他合法收入的五倍,於是對他提起訴訟,並於1975年1月7日從英國引渡回香港,之後判決入獄四年。葛柏的罪行直接導致了香港廉政公署(ICAC)的成立,ICAC成立後的兩年內便揪出了十多個警界貪汙集團。
華仔冷哼一聲:「沒證沒據,怎麼舉報?」
阿強的臉上也一下晴轉陰,失望道:「是啊!龍華在海琴灣只手遮天,我們怎樣才能拿到證據呢?」
這時,沉默數日的高建國一下站了起來,就像看到救命稻草,沖著屋外喊了一聲:「海叔!」眾人都以為他瘋了,海叔的聲音卻真的從屋外傳了進來:「事情湊巧,我有個老友在監獄裏做事,聽他說昨天抓了個叫嶽芳英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阿英。」高建國聽到這個消息,激動得差點跌倒在地。
「那你跟我來一下。」海叔說著轉身就走。高建國頓時覺得渾身有勁,饑餓和疲憊的感覺都憑空消失了一般,快步跟上了海叔。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村子中間的小廟,裏面供奉著天後娘娘,香火鼎盛。漁民出海危險極大,他們希望在這裏上過香後,能夠保平安。
海叔神色肅然地對高建國說道:「我很了解龍華這個人,他要想把事情做絕了,你根本擋不住他。你們這麼公開跟他對著幹,想讓他放人恐怕比登天還難。這件事你自己心裏要有個底。」
「海叔,現在該怎麼辦,我全聽您的。」高建國乖乖點頭。
「我曾經在天後娘娘面前發過誓,今日只有破例一回了。」說完正步走到神像正當中,專注地點燃了三炷香,舉過頭頂,閉上眼虔誠地說道:「天後娘娘在上,弟子金盆洗手多年,本不願插手,但龍華欺人太甚,弟子只有違背當日對娘娘的承諾……」接著鞠了三躬,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到了香爐中。
幾天後的黃昏,龍鼓村出現了空前的熱鬧場面,沿著道路擺起了幾十張桌子,阿強爸正跑上跑下地張羅著「百家宴」,各家各戶都拿出了自己做得最拿手的菜,熱熱鬧鬧地慶祝這個前所未有的勝利。
突然,人群沸騰了,正是阿芳和高建國接嶽芳英回來了。村民們紛紛停下手中的事,鼓掌歡呼,迎接嶽芳英和高建國歸來。
阿強爸第一個迎了上來,大聲道:「大家都商量好了,今天就用這個『百家宴』來歡迎你們!」
「能讓龍華被停職調查,大家都說,這是屬於我們窮人的第一次勝利。」阿芳在一旁歡呼道。
只有阿強有些失落,臉上的笑容多少有些勉強。高建國走過來,拍著他肩膀安慰道:「阿強,對不起,這次的事把你表哥也送進了監獄。」
阿強低聲說:「建國哥,你別這麼說,我懂的,他是罪有應得。我只是覺得畢竟大家一家人,有點惋惜。」
嶽芳英問了一句:「海叔呢?怎麼沒見他人?」
阿強爸回答道:「又釣魚去了,他就是喜歡獨來獨往,阿英你別介意。」
阿雄興奮地說:「龍華被打倒了,餃子攤又可以開張啦!」
高建國充滿自信地高聲說道:「我的餃子攤不但要重新開張,還要擴大規模。」
龍鼓村的普通百姓並不知道,這期間還有一件大事,讓他們得以保住自己的港灣。因為1972年6月15日,聯合國非殖民地特別委員會通過決議,向聯大建議從殖民地名單中刪去香港與澳門。11月18日,第二十七屆聯大通過決議,批准了這一建議。所以,1977年後,港英政府認為香港「九七」之後地位未決,政府無法明確地契租約期,不只是海琴灣,新界的所有土地交易都受到了影響。這才迫使本來對海琴灣志在必得的永盛集團,放棄了這塊已到嘴邊的肥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