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高建軍?」旁邊周家屋裏走出來一個長發姑娘,年歲跟自己差不多,穿著鵝黃色的連衣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她手裏端著個紅色鯉魚花紋的搪瓷盆,顯然是出來打水。
高建軍沒有見過她,只有禮貌地問了一句:「我是。請問你是哪位?」
姑娘撩起了長發,笑著道:「我叫周歡,是你家鄰居。你們搬來的時候我不在家,聽我爸說你去當兵了,這院兒裏只有你一個軍人,一看就知道了。」說著轉身沖著堂屋大聲喊道:「高伯伯,建軍哥回來了!」
高致遠聞聲而出,見到兒子興奮不已,連忙拉著建軍進了屋。他一邊幫兒子倒了杯水,一邊問道:「你一走就是半年多,怎麼一封信都沒有?」
「爸,您是不知道啊!剛到部隊的時候,是封閉訓練,那個苦!您是不知道……接著又是去南方搶險抗災,寫好的信一直也沒機會往家裏寄。對了,這次搶險抗災,我立了三等功。」高建軍神態氣質中透出一股自信。
高致遠撫摸著兒子的軍裝,欣慰地說:「本來還擔心你在部隊不適應,現在我放心了……」笑得像個孩子。
「爸,聽說躍民哥兄妹倆和安慧姐他們都考上大學了?」被父親摸得有些不好意思,高建軍岔開了話題。
「是啊,大夥兒都挺好的!」高致遠在旁邊坐下,又接著說道:「唉!前一陣我回帽兒胡同那邊走走,碰到你孫阿姨了。就是孫小華,王鵬飛的愛人。她一個人也挺不容易的!鵬飛當年走得委屈啊!但你孫阿姨她裝作不認識我。這幾年大家都是憋屈著活過來的……」
這時,周歡端著一盤水果走了進來,沖著建軍笑著道:「建軍哥,吃水果,可甜了!」
高致遠介紹道:「這是周歡,老周的女兒,你還不認識吧,去年剛考上大學。」
被周歡的大眼睛一直盯著,高建軍有些不自在,趕緊挑出一個水蜜桃遞到父親手裏。高致遠把桃握在手裏,不覺動情道:「建軍呐!要是你媽、你哥能夠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多好……」
「爸……」畢竟有外人在,高建軍不禁打斷道。
高致遠明白自己有些失態,擺擺手道:「我啊,就是有時候總會想,你媽和你哥,他們會不會還活著……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高建國被港大錄取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海琴灣。阿雄在店內看著嶽芳英和高建國母子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不知不覺地自己也被感動得淚水迷糊了雙眼。周圍的小鋪都紛紛過來祝賀,送了不少吃的用的,嶽芳英也用熱氣騰騰的餃子一一還了禮。
好容易大家才忙完,有機會坐下休息。一身時髦打扮的華仔闖了進來,一頭披頭士發型,一副誇張的超大墨鏡,上身是波西米亞風格的花襯衫,搭配黑色鉚釘緊身褲,一雙系帶涼鞋,嘴裏高喊著:「今晚我要包席……高老板!」
華仔掏出隨身攜帶的梳子,梳了梳「紋絲不動」的頭發。高建國眨了眨眼,仔細辨認了一下,才問道:「華仔,你發財了?」
「這事可比發財更重要。我小妹阿芳在無線電視城錄制了她的第一首歌。有請阿芳小姐閃亮登場!」華仔一個轉身,讓出了門口。
阿芳腳穿一雙寶藍色的大頭高跟鞋,踩著舞步出現在大家眼前。她下身是亮黃色喇叭褲,上身則是綠色絲質短款襯衫,一頂淺紫色的太陽帽,燙過的波浪形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耳朵。這哪裏還是那個憨憨傻傻的漁村妹?幸好臉上的妝不濃,不然高建國肯定認不出她是誰。
一旁的華仔得意地問道:「各位觀眾,阿芳今日是不是好靚噶?」
阿雄端了杯茶水從廚房出來,正好撞上阿芳隨意拋送的媚眼,一時招架不住,撞到了桌角上,茶杯啪的掉到地上,幸好是只是破了個口,沒有碎得一地,茶杯裏面的水飛灑出來,有幾滴濺到華仔身上,他立刻嗷嗷大叫道:「阿雄,你做咩?要燙死我啊?」
阿雄的臉變成了豬肝色,嘴裏慌亂地回應著,想要轉身離開,結果又撞到了身後的凳子,左支右絀險些摔倒,那狼狽的模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今晚「京味兒餃子攤」尤其熱鬧,周圍的人都說這是雙喜盈門。正當中的一張桌子坐滿了人,阿芳作為主角被眾人簇擁著坐在面朝大門的主席位。
阿芳興奮地說道:「這是無線電視第八期的藝員培訓班,我今天去報道,認識了好幾個新朋友,有一個叫湯鎮業的,家裏也在經營海味鋪。今天大家為我慶祝,我要感謝大家。來,我們先碰一杯!」眾人紛紛舉起酒杯,為阿芳慶祝。
「阿芳,趕緊結識一下班裏最靚的女同學啊!到時介紹給我們啊!」「阿芳就是最靚的,哪裏還有人比得過阿芳!」朋友們不時地開著玩笑。
幾杯啤酒下肚,阿芳臉色微紅,突然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各位街坊老友,今晚借此機會,我要宣布一件事,我……我要主動追求高建國……」話一出口,店內所有人都停住了碗筷,甚至忘記了咀嚼,吃驚地看著阿芳。
不顧眾人投來的驚異目光,阿芳繼續說道:「建國哥,我一定會通過自己的努力向你證明,我是配得上你的……」
剛好端著一盤餃子過來的高建國面露尷尬之色,略作沉吟,才說道:「阿芳,我剛剛考上大學,日後會專心學業,兒女情長不適合我。」飯桌上的氣氛有點古怪,眾人似懂非懂地看著二人。
看著情況不太對,阿強趕緊站起來活躍氣氛道:「光喝酒就沒意思了……阿芳,你不是錄了一首新歌嗎?你唱給大家聽好不好?」同桌的其他人也趕緊鼓掌歡呼道:「對對對,唱一首,唱一首……」
阿芳又喝了一杯酒,才說道:「好,那我就唱一首《冬之戀情》。」清了清嗓子,伴隨著淒美哀傷的日式曲風,歌詞緩緩從阿芳口中吐出:
推開窗,向外望。
竹籬笆,鋪滿白霜。
恬靜的街上,顯得荒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