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壞笑

李海洲 作品 第 36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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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這樣做。我抱著膝蓋坐起來,點上煙,我看見對面鏡子裏映出的自己,零亂的頭發,狼狽的模樣……還有,身邊一大堆本應該送去屠宰場的白花花的豬肉,他們組合在一起,讓我對自己充滿了失望。

然後我扔掉煙頭,從床上爬起來,一件一件地穿著衣服,在這個過程中,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王姐一眼,而她也沒有出聲,我猜她已經又沉沉地睡去了。

母狗,我惡狠狠地在心裏罵她。

當我離開那間飄滿香水的屋子的時候,我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寫著「根」字的條幅。

「『根』就是家。」這是王姐的解釋。但它決不是家,我想。

許多年後,當我回憶自己的青春期生活的時候,王姐常常會波光一樣出現在我的記憶裏,但那時我心裏已經沒有了對女人的任何**,哪怕一點點,包括美麗的女體育教師丁香。因為年少和無知帶給我們的總是可笑和荒唐。

我想起王姐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那一幅「根」字。

許多年後我仍然不明白,那幅「根」字在王姐心裏究竟代表了什麼,那時候王姐已經去了地獄,因為我決不相信她會去天堂。盡管我在內心希望離開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能夠進天堂,但我想天堂絕對裝不下這麼多人。我一直在想王姐心中的「根」字可能有這樣一些意思,一方面她可能非常懷念自己的丈夫,用「根」來表示對那個破碎的家的真誠懷想,但我想這個說法不應該成立,因為如果真正懷念自己的丈夫就決不會這麼胡亂地紅杏出牆;另一方面我在猜想她肯定是個**非常強烈的女人,她把男性的生殖器看作根,然後把根看作家,她大概是想有了男人就有了家吧。其實所有的人都應該明白:**決不是家,它是萬惡的源頭。當我懷著悔恨的心情離開王姐家的時候,我清楚地聽見屋裏傳出「砰」的一聲,然後是什麼東西碎裂了,接著就聽到王姐的罵聲:「所有人都一樣,發泄完了就走……我是機器……我不是人……」最後是一陣歇斯底裏的大罵。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她說這些話有什麼含義,那時我只認為她是一個禍水,或者母狗。不過那卻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除此而外,所有關於王姐的記憶就只剩下「根」了。

文青水怎麼也想不到唐兒會來找自己。

自從上回發生了打架的事情後,文青水的心態已經慢慢趨於平靜。但平靜只是表面上的,因為他常常醉酒,而且醉得一塌糊塗。所以朋友們在他面前總是會談一些快樂的話題,他們總是想避開什麼。不過文青水的笑聲總是很少,他開始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

學校方面對文青水的印象很好。負責管《院報》的副院長已經找文青水談了話,對他的評價很高,他大學畢業後留校基本上不存在什麼大問題,只要安全畢業,這事兒就基本妥了。

向天和程西鴻對文青水留校的事情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他們一個在院校任教,一個在這座城市陽光一樣生長,他們都希望文青水能夠順利地留下來,這樣他們就多了一個真正的好朋友。「青水,什麼事現在都別往心裏去,」向天傳授經驗:「到了關鍵時刻,你一旦出個什麼事,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向天的語氣顯得非常鄭重。但文青水只是懶懶地點點頭。「嘿,你要聽天哥的話,否則被一腳踢回老家多難受。」程西鴻見文青水不來氣的樣子,就顯得比文青水還著急,他高聲地嚷著拍文青水的肩。

文青水歎了口氣,懶懶地說:「你們看我這個樣子會出事?」他沒精打采的樣子讓程西鴻和向天啞口無言。

「你這樣子不會出事?」程西鴻氣憤地說:「我擔心你會自殺,媽的,熊包。」他罵。

文青水看了他一眼,不說話,懶懶地點上煙。

現在他的時間一般都花在圖書館、寢室、向天家,除了這三個地方,他哪兒也不去。更多的時候則是呆在寢室,有時他還寫一些玻璃一樣透亮並且憂鬱的詩句。有時他又取出紫兒的照片,默默地歎息一陣,便流著淚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唐兒主動來找文青水的時候是夜晚,一群人都在向天家喝酒。那晚的月色淒美迷人,林川抱著吉它在彈一曲《秋日私語》,他彈得很專心,河水一樣的音樂輕輕翻卷起來,彌漫著整個小屋。大夥迷醉在他的曲子中,不知不覺就把酒給吞了下去。後來林川被一個梳辮子的女孩叫了出去,我們才從他的曲子裏醒悟過來,大家就轟地一聲開始劃拳。那晚不知為什麼文青水的心情顯得出奇地好,朋友們還認為他已從那個傷心的愛情裏解脫出來了,都很替他高興。於是大夥就很快活,猜拳的音量就大了起來,像小鞭炮。

把林川喊出去的那個女孩梳著小辮,她有一個複姓,名字叫做司馬杜。司馬杜是師大的家屬子女,父親早早就過世了,母親在師大物理系做教授。

司馬杜很會彈吉它,彈那種憂傷而鬱黯的曲子。

林川是師大文學***裏最本份的人,他和文青水一樣是農民的兒子,林川准備大學畢業後回老家任教,然後娶一個家鄉的女孩做妻子,好好地孝順一下父母。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即將畢業的時候,一個文靜的女孩司馬杜帶著丘比特的心形小箭敲開了他的門。

林川除了能寫一手好詩,他還有一個令人驚歎的能耐,他會遊泳,而且遊得特棒,是師大遊泳隊的隊長。他還有一個非常好聽的綽號叫做「蝶王」,那是因為他曾經在省裏的高校運動會上拿了四次蝶泳的獎牌。

司馬杜認識林川兩年的時候林川並不認識她。他們的愛情一開始就充滿了浪漫和甜美的夢幻。

司馬杜知道林川的名字是在前年。

那會兒師大校園沿街的玻璃窗裏正舉行「師大三詩人作品展」,展出了文青水、林川、白狐的詩歌各五首,並且登出了他們的照片。向天應邀寫了前言,他在前言裏對這三個小兄弟的作品推崇備至。詩展獲得空前成功,當地的晚報居然也做了幾句話的報道,雖然只有幾句話,但卻為他們贏得了「師大文壇三劍客」的稱號。

舉行詩展的時候,玻璃窗前總是圍著許多人。

司馬杜本來是不喜歡詩歌的,有一天她站在玻璃窗下等一個朋友,那朋友一直不來,她閑著無事就站在玻璃窗下看詩歌。後來她看到了一首叫做《小小的花蔭》的作品,她讀著讀著就感動了,然後不知不覺就讀了三遍。「這是寫給我的,一定是。」司馬杜居然固執地這樣認為。後來她就去看作者的名字,「林川」,她想:「這名字真有意思。」然後司馬杜就看見了林川的照片,照片上的林川臉上掛著一絲微笑靠在一顆大樹上,淡藍色的短袖T恤隨意地紮在水磨石的牛仔褲裏,模樣輕松而悠閑。尤其讓司馬杜感興趣的是林川的胸前居然用黑紅的繩子吊了一枚鑰匙。「真好笑,他這麼大的人居然還掛鑰匙。」司馬杜想。

朋友來了的時候司馬杜渾然不覺。朋友連續喊了她好幾聲名字她也沒聽見。朋友只好跑到玻璃窗那兒拍了拍她的肩:「嘿,幹什麼呢?」

「你看他,多帥。」司馬杜指著林川的照片對朋友說。

展出過了一個多星期之後,玻璃窗前的人就開始慢慢地少了。但詩歌作品並沒有取下來,大學裏的玻璃展窗一般都是兩三個月才換一次。

但司馬杜只要一有時間就往這兒跑,直到幾個月後它們被換下來。

而司馬杜早已背熟了林川的五首詩,尤其是那首林川認為不太好的《小小的花蔭》。所以當這個夏天來臨,司馬杜背誦著林川的詩句走進林川的寢室的時候,林川興奮得認為自己完全可能去拿諾貝爾文學獎了。「我的讀者。」林川激動得差點喊出聲來。

司馬杜喜歡遊泳,但總是遊不太好。她常常是遊一會兒就坐在師大遊泳池長滿青苔的台階上休息。司馬杜一直認為自己的前世是一只青蛙,否則自己怎麼老遊不好泳又這麼喜愛水呢‧司馬杜遊累了的時候並不回家,她就坐在台階上看別人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