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看著任江南,端詳了一會兒,回憶著說:「這就是江南啊?我還記得,你小時很喜歡吃我包的餃子。當年我們離開的時候,你還是個丁點大的孩子,那會兒還不到十歲吧?」
「是啊,也就十歲。」任母在後面接口說。
「你看現在都這麼大了。」李母感慨地說,「都說歲月催人老。孩子都這麼大了,我們怎麼能不老?一轉眼就三十年過去了,我們老了,孩子們也變成中年人了。時間過得真是快……」李母歡喜不勝,拉著任江南的手不停地淌著淚水。
任父在一邊,勸道:「都站在這裏幹什麼?外面冷,咱回家去再說吧。」
「對對對,只顧著說話,咱趕快回家去吧。」任母趕忙說。
一行人到了家,任母忙前忙後,招待客人。任江南一邊幫著媽媽,一邊同大家搭訕。李父問及青龍中學的情況,任父說:「青龍中學現在也大變樣了,現在是省裏的重點中學,教學大樓、教室都是新的。學校裏跟花園一樣,環境很好。」
李父問:「那那些老房子呢?」
「都拆了,包括那幢舊禮堂。」任父不滿地說,「頭幾年聽說要拆掉舊房子,我們一些老一點的教師舍不得,一起去學校找校領導,建議他們保留幾幢舊房子,好讓我們這些老家夥有點兒念想。尤其是禮堂,那可是解放前就建好了的,雖然破舊,但兩邊的廂房卻十分結實,門口那棵桂花樹更是大如華蓋,高達數丈,三四個人都合抱不過來,都有幾百年的曆史了,還是明朝時建書院栽下的。我們對校領導說,這些東西雖然跟上不潮流,可它有年頭有曆史,跟我們這些人有感情啊!拆掉了不是太可惜了嗎?可校領導硬是堅持要拆,說是根據市領導的指示,要建現代化的新型示範學校,我們的話不頂用,他們聽不進去啊。那棵桂花樹,他們花了很大氣力要去移走,可是還是沒保住,死了。唉!」
李父聽了,若有所失。那棵桂花樹上,曾經掛了兩只高音喇叭,每天的喇叭裏,除了播放最高指示和革命歌曲外,就是校長那聲色俱厲的講話。他們夫婦下放在這裏的那幾年,對這兩只高音喇叭太刻骨銘心了,每次走過這棵樹,總是有種難以名狀的複雜心理。現在好了,終於時過境遷,而那兩只高音喇叭,也徹底地完成了它們的曆史使命。任江南問:「爸,要不要領叔叔阿姨去看看?」
任父看看老朋友,交換了一下眼神,李父點點頭。任父說:「就去看看吧。既然舊地重遊,去看一下也好。」任母想留在家裏准備飯,任江南說:「要麼,中午就出去吃吧?」
任母說:「那怎麼行?你叔叔阿姨他們遠道而來,怎麼能讓他們去外面吃?想當年,咱想請人家吃個飯還拿不出什麼東西來,現在條件好了,就在家吃吧,也讓人家嘗嘗我的手藝,看看還能不能找到一點當年的感覺來。」
大家一起開心地笑了起來。
第六章 舊地重遊
從市區往南行三十公裏,就到了青龍鎮。這些年,青龍鎮充分利用獨特的人文和資源優勢,大力發展開放型經濟,取得了明顯的成效。開車走在去年才竣工的一級公路上,既快捷又平坦,跟幾十年前的泥土馬路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道路兩旁不時冒出一排排整齊有序的廠房,讓過路人一眼就看出,這裏的工業基礎十分雄厚。
任江南開著車,載著父親和李氏夫婦一起前往青龍鎮。任父一路不停地指指點點進行介紹,李氏夫婦邊聽邊看,不時發出「嘖嘖」的贊歎。
到了青龍中學,任江南將車子停在一排鐵柵欄的旁邊。李氏夫婦下了車,四處張望著。任江南問:「我去跟學校打個招呼,咱進去看看吧?」
「不要找他們,我們就在周圍轉轉。」任父反對說。任江南知道父親的性格,自從上次同一幫老教師來為舊房子求情未果之後,他就再也不想踏入這所學校。有幾次學校搞校慶紀念活動,來請他,他也十分不情願,即使去了也是板著臉一言不發。因為是周六,學校裏的人很少,校園裏看上去冷冷清清的。
「那些舊房子,真的一幢也沒留下?」李父不甘心地問。
「還留什麼?都被他們推平了。」任父說。又指著教學大樓:「我們原來住的地方,就是那幢教學樓的位置,我家就在大樓的正中間,你家就在西側的那個位置。」李氏夫婦順著任父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教學大樓的西側,有一處水池正在噴水,他記得那裏原來就是一口池塘,現在被改造成一座噴泉,中間還堆上了幾塊太湖石。李氏夫婦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學校裏的一草一木,仿佛要找到一點往昔的印象,但世易時移,一切都舊貌換了新顏。這讓兩位老人噓唏不已。
又轉了一會兒,大家上車回去。在車上,李父問:「那個……丁校長還好吧?」
「好得很呢。」任父沉著臉說。任江南本來想解釋說,那就是自己的嶽父,但見父親的表情生硬,知道他一直看不慣嶽父,只得作罷。李父感慨地說:「那幾年,丁校長可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在全市也數得著。我們在這裏的幾年時間,那真叫難熬。若不是你們幾個好心的老師暗中相助,我和秀芝、還有孩子,真要挺不住了!」他又問起其他一些老教師的情況,任父一一作了回答。聽說有的老師早已離開了人世,二位老人又是一番感慨。
李母問任江南:「江南,剛才都忘了問了,你是在做什麼?」
任江南說:「我現在在紀委,做信訪工作。」
「紀委,好啊!」李母說。
任父接過話說:「這小子當了幾年兵,又去打了仗,沒把他媽媽擔心死。」
李母笑著說:「你不擔心嗎?」
任父說:「我擔心?我才不擔心!他也不用我擔心。這小子倔得像頭驢,本來高考的時候我叫他去考師範學校,他硬是偷偷報了軍校。唉,年輕人的事我們管不了。」
「哦?還有這事?」李父驚奇地問,「江南高考時還不到十八歲吧?怎麼就想到要報考軍校呢?」
任父說:「他讀書早,其實他高考的時候還不到十七周歲。」於是又把當年任江南填報志願的情況向李氏夫婦說了一遍——
二十多年前,青龍中學。
稚氣未脫的任江南拿著一張表格,囁囁地來找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