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衛紅還在想著頭天晚上的事。聽到桂雙喜問她,心裏一緊,不知是歉疚還是緊張,差點就翻身起床。但她還是不願起來。一是不敢面對他,二是折騰了一夜開始有了點睡意,因此只是懶懶地「嗯」了一聲,就翻了個身,繼續睡去。待聽到桂雙喜出門後重重的關門聲,這才翻過身來,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然後緊緊閉上,眼角上不知什麼時候流出了一串眼淚。
聽到金濟說了李北北會來江城的消息後,任江南順道去老人那邊,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父母。母親很高興,覺得真是天遂人願,能夠看到北北這孩子就在江城工作,而且又跟兒子江南在一起,這多少讓人感到快慰。父親卻不以為然,說這有什麼,不就是工作嘛,在哪兒也一樣。又說北北當江南的頂頭上司反而不好,如果太照顧人家會說閑話,如果意見不合又會影響業已存在的世交關系,讓江南慎重從事。但不管如何,兩位老人還是叮囑兒子,等北北一來到江城,一定要叫她來家吃個飯。任江南滿口答應了。
任江南心裏也是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倒不是擔心與北北在工作上會存在什麼問題。如果北北真的來了江城,當了他的頂頭上司,他肯定會全力以赴支持她的工作,而且也不會提出任何讓她感到為難的要求。這一點他自己心裏有數,他並不像金濟那麼功利,也並不指望北北給他任何提拔的機會。但是,到底是什麼原因讓自己這麼心煩意亂呢?他自己也搞不清。他又記起金濟說的母親轉正與自已婚姻存在某種交易的事,想問問清楚,看了母親幾下,因父親在場,也不好多問。
任母見兒子欲言又止,似乎有心事,趁著老伴離開的當兒,問道:「江南,你好像有話要說?」
「也沒什麼。」任江南看著父親的背影,不知該問還是不該問,「就是有一件事……」
任母說:「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咱娘兒倆還有什麼不好說的。」
任江南想了想,覺得還是把話問清楚了更好,這樣也不至於永遠背著個沉重的包袱,就把在嶽父那裏聽到的情況跟母親說了一遍,然後問:「是這樣嗎?」
任母聽清原委,笑了笑,並不作答,見老伴進來,就說:「老頭子,這事你跟江南說一下吧。」
任父從鏡框後面探出眼睛,看著老伴又看看兒子:「說什麼?」
任江南太熟悉這種眼神和口氣了。父親不拘言笑,小時候每次父親用這種眼神和口氣對他,他總是有種不寒而栗的恐怕感。但自從當兵轉業後,在家裏的時間少,這種眼神和口氣也見得少,倒變成了一種親切的記憶。現在,面對父親這種眼神和口氣,他也坦然了許多。「是這樣的。剛才我跟媽媽說了……」
「我聽到了。」任父打斷他說。父親總是這樣,家裏來人時也是拿著一張報紙,愛理不理的,但對方說話的內容卻完全能夠聽到。任江南之所以要重複一遍,就是想強調這些內容的重要性,沒想到被父親打斷了。「是我作的主。雖然我不喜歡丁昌龍那副德性,但蓉蓉這孩子好,又上進又孝順,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裏裏外外都好。怎麼的,你對這事還有想法?」
「我不是這個意思。」任江南繼承了父親的秉性,服軟不服硬,聽到父親一副盛氣淩人的口氣,自己的倔脾氣也上來了。「我不是對這事有想法,我只是想問一下,當年媽媽的轉正是不是與這事有關系!」
「是有關系。」任父冷冷地說,「要不是你媽媽死皮白癩地求丁昌龍要轉正,我才不會答應丁昌龍。」
任江南一聽,兩人說不到一塊,也不想再問。剛才你說是自己作的主,這會兒又說是因為媽媽要轉正才答應丁昌龍,這什麼邏輯嘛!他強在那兒,不再開口。任母見二人拗起來,趕過來圓場說:「你們爺倆總是這樣,為什麼不能好好說個話呢?你個死老頭子,孩子都這麼大了,你還這麼倔。江南,別生氣,你爸就這樣,他不說我說。」
「其實要說呢,既有關系,也沒有關系。」任母慢慢地說道,「說有關系,是因為丁蓉她爸喜歡你,覺得你挺有思想,有個性,將來一定會有出息,有意把蓉蓉許配給你,這才樂意幫我們家的忙。而我和你爸也確實喜歡蓉蓉這孩子,又賢惠又懂事,心腸也好,有這樣的孩子當兒媳婦是我和你爸的福氣。說沒關系,是因為我轉正是蓉蓉她爸通過正當途徑爭取到的指標,人家一沒吃我們家的飯,二沒收我們家的禮。當時同我一批轉正的老師當中還有另外二個人,都是學校裏的業務骨幹,蓉蓉她爸雖然做過一些過頭的事,但他心不壞,總是熱心幫助人,這跟利用職權徇私舞弊絲毫不搭界。再說你那時還在讀初中,我們雖然是嘴上開玩笑說說,卻根本沒有訂下什麼娃娃親,這能說是什麼交易嗎?江南,你別相信那些編造謊言攪是非嚼舌頭的人,這些事情青龍中學老一點的老師都知道。」
任江南聽母親講述完,像是吃下了定心丸,心裏敞亮了許多。
第十三章 她與他擦肩而過
晚上回家時,任江南考慮要不要將李北北要來江城工作的消息告訴妻子丁蓉,想了想還是告訴了她,並盡量顯出一副輕松的樣子。丁蓉聽了之後,愣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用一雙眼睛緊盯著他,仿佛要從他的臉上讀出點什麼內容。這讓任江南感到極不自然,借故幫著收拾家裏,盡量回避她的目光。丁蓉更加起了疑心,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任江南一步。任江南沒好氣地問:「你這樣看著我幹嗎?」丁蓉酸酸地說:「看你也不行?」任江南有點光火,生氣地說:「你這樣的目光看人,好像誰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丁蓉似笑非笑地說:「這可是你說的,我什麼也沒說啊!」
任江南一想也是,她看她的,自己又沒做錯什麼,那麼疑神疑鬼幹嗎?看來還是自己心裏有事,並且一定表露在臉上了。於是繼續若無其事地做事,收拾完後,一個人坐下來看電視。丁蓉仍然不時拿餘光瞟他一眼,見他不說話,就湊上去主動問:「江南,是不是北北來這裏,你心裏特別高興啊?」任江南拿眼睛瞪著她,說:「你說什麼呀?誰來當還不是一樣?」
丁蓉說:「總覺得你今天表現異常。」
「是嗎?」任江南愛理不理地說。
丁蓉繼續說:「你平時很難得幫著我做點家務,今天卻這麼主動,這說明了什麼?我聽人說,男人在外面做了對不起人的事,在家表現就會很積極,比如對妻子好啊,給妻子買禮物啊,主動做家務啊,等等。我不知你是不是這樣。」
任江南臉色一沉,哭笑不得地說:「你怎麼會想出這樣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事?真是胡攪蠻纏。」說罷,走到陽台上去,伏在欄杆上,點上一支煙。丁蓉討了沒趣,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氣呼呼去整理沙發上的東西,把東西甩得啪啪響。任江南充耳不聞。
晚上,二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丁蓉睡不著,打開燈坐起來,又問:「江南,你說,你對北北還有印象嗎?」
任江南愛理不理地說:「沒有。」
「沒有?」丁蓉問,「這怎麼可能呢?你們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還聯合起來對付我,特別是那個志高,還用彈弓打爛了我家的玻璃。我都還記得,我就不相信你會記不住這些事。」
任江南被妻子嘮叨得不耐煩,轉了個身,說:「哎,我說丁蓉,你還睡不睡呀?小時候那些的事,你還提它幹嗎呀?」
「我能睡得著嗎?」丁蓉滿腹心思,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胡思亂想,「那你說,北北對你還有印象沒有?她那個人又漂亮又聰明,又離了婚,會不會是自己主動要求到江城來工作的,這樣就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任江南被她吵得沒辦法,霍地一骨碌坐起來,耐著性子說:「你怎麼淨想一些挨不著邊的事?北北離婚了與我有什麼關系?她當她的領導,我當我的群眾,互相不沾邊。你不要瞎想了好不好?趕緊睡吧。」
丁蓉白了任江南一眼,繼續喋喋不休地說:「我可是清楚地記得,上回北北的父母親來江城的時候,說了什麼事,你回到家裏就翻箱倒櫃地找東西。你說有沒有這回事?」任江南不答話,丁蓉接著說:「我上回問你,你不承認在找東西。其實,我不僅知道你在找東西,而且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她酸溜溜地看了任江南一眼,「那可是一件信物,一件珍貴的信物。我說的沒錯吧?」
任江南被說中心事,想辯駁幾句,卻又覺得會越描越黑,於是繼續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