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承認?」丁蓉不依不饒,「李北北等了你許多年,你沒有去找她。現在她卻找上門來了,你還不承認有這麼回事嗎?」她越說越傷心,竟然抽泣起來。
任江南見丁蓉越說越離譜,心裏煩躁,只是礙於女兒在家,不想發火。他們之間有個默契,在女兒面前盡量不爭吵,以免在女兒心裏產生父母不和的陰影。事實上,這麼多年來,他們之間相敬如賓,雖然話不多,卻也算得上相安無事,在每天都吵得亂哄哄的機關小區裏,他們穩定和諧的夫妻關系成了大家十分稱道的模範。他低聲對丁蓉說:「我說你別這麼胡攪蠻纏好不好?女兒在隔壁房間睡覺呢,萬一她聽到了這些,多不好!」
丁蓉稍稍平靜了一下,口氣仍然很硬:「我不是跟你吵,我只要你承認你的心裏還在想著李北北。」任江南被她的話氣得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耐著性子說:「這根本沒有的事,你叫我承認什麼?難道你還跟我來什麼屈打成招啊?」
「你屈什麼?」丁蓉說,「那你上次迫不及待地去找什麼東西,你為什麼不承認?」
任江南見她糾著這句話不放,幹脆坦率地說:「是的。當年北北走的時候,是送過一支鋼筆給我,我也送了一個筆記本給她。但是後來,那支鋼筆不見了,我只是想找出來。你還叫我承認什麼?」
丁蓉沒想到任江南這麼直接,一下子愣住了,瞪了他半晌,沒話找話地問:「那……李北北來江城,難道就跟以前的經曆沒有任何的關系嗎?全省那麼大地方,她為什麼偏偏要來江城呢?」
任江南這下真是被她氣得要笑出聲來:「你呀,真是小心眼。這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不是你這麼一鬧,我都差不多要忘了。即使我沒忘,也許人家北北也早忘了呢。再說,人事任命,不是自己想怎樣就能怎樣的,要經過組織部推薦,省委常委會研究才能任命,哪能想到江城來就來的?」
丁蓉嗔怪地看著任江南,氣咻咻地說:「誰跟你嬉皮笑臉的?我才不相信你心裏就沒鬼呢。」
任江南無可奈何地笑笑:「好了好了,睡吧。」丁蓉坐在床上,不理他。
機關大院內,花開正豔。綠茵茵的草坪中間,一排排香樟樹剛換了新葉,在雨後清新的春風裏輕盈地搖曳著。花壇裏紅的綠的紫的花競相開放,把整個大院裝點得分外嬌豔。正是上班時間,一輛輛汽車魚貫出入,院子裏便熱鬧了許多。門前站崗的保安不停地給進出大樓的領導敬禮,忙得不亦樂乎。
任江南進入大樓。每次路經大樓門崗的時候,看到那些保安歪歪扭扭的敬禮姿勢,以身穿在他們身上不合體的制服,就忍不住暗笑,想去糾正又覺得是多此一舉,也就罷了。今天新書記要到任。他也起了個早,幫著丁蓉一起做早飯,丁蓉還是不搭理他,他也懶得跟她計較,匆匆吃了之後,就出門了。快到辦公室時,他看到同事們正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在一起議論什麼,聽到樓道上有動靜,在辦公室裏的人還馬上探出頭來,東張西望。整個五樓都是紀委的辦公場所,任江南的信訪室就在電梯斜對面的第二間,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左右看了看,覺得這些人真是大驚小怪。不就是新來的書記今天要到任嘛,犯得著這麼好奇嗎?他進了辦公室,還沒坐下,隔壁辦公室的同事小馬就閃了進來,對他嘿嘿笑了一聲,不著邊際地寒喧著。見任江南表情平淡,就問:「今天新來的書記要到任了,你不知道?」任江南說:「我知道啊。不是前天就通知了嘛。」小馬又說:「我聽說啊,新來的書記還是個女的。」任江南說:「這有什麼好驚奇的?女的就不能當書記?」小馬說:「不是說說嘛,你這人怎麼這麼麻木不仁,好像對這個事無動於衷似的。」他又附在任江南的耳邊悄悄說:「我告訴你啊,據可靠消息,新來的書記是離了婚的,這事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
任江南聽了,忽然來了無名火,瞪著小馬說:「我說你小子學點好好不好?怎麼喜歡打聽人家的**?領導就是領導,你管那麼多事幹什麼?」
「好好好,我不說了。」小馬討了沒趣,悻悻離去。任江南坐在那裏,隱隱有點為李北北擔憂起來。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北北離異後獨身,難免會有人在背地裏捕風捉影,說三道四,這對她今後的工作生活肯定會產生一些不良的影響。他覺得應該給李北北避避謠,可也只能不參與議論,別的也幫不上什麼忙。人啊,總是這樣,有事沒事喜歡嚼舌根,這其實也是件正常的事,若是放在平時,他是根本不願意去湊這個熱鬧的。可是現在大家議論的是李北北,他有點坐不住了。
任江南特意去隔壁幾個辦公室轉了轉,發現大家都沒幹活,而是興奮地談論著新來的書記。小馬說是不跟人說北北離異的事,其實大家都知道了,而且都在猜測北北離異的原因,說得頭頭是道。這讓任江南很鬱悶。他不願意聽這些,但又不好解釋,只好重又回到辦公室,靜靜地等著李北北到來。
按照通知,李北北大約十點左右會來與大家見面。那麼,這個時候她應該到了吧?任江南雖然表面上故作鎮定,心裏同樣很焦急。他希望馬上就見到李北北。這個三十年前青梅竹馬的朋友,現在應該會是一副什麼樣子呢?她會一眼就認出自己嗎?如果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會不會主動和自己打招呼呢?他的耳邊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稚嫩的聲音不停地叫道:「江南哥哥,江南哥哥!」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猛然發現是自己的幻覺,覺得好笑。眼看著時間馬上就到十點,他的心裏越來越難以平靜,裝著埋頭看文件的樣子,腦海裏不停地回想著李北北當年的模樣,耳朵也一直關注著外面的一舉一動。
突然,走廊上一陣喧嘩,接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興奮地壓著嗓門叫道:「來了,來了!」任江南冷眼看著這些跳梁小醜上竄下跳,覺得很滑稽。他還想保持一副平靜的樣子,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想出門去看看,又返回來了。同室的老王倒是神情自若地翻看著報紙,另一位同事小劉見他站起來,也跟著站起來,對他說:「任頭兒,來了!」任江南瞪了她一眼說:「來了就來了,有什麼好緊張的?」說罷,自己也坐了下來。小劉笑著說:「任頭兒,我這哪是緊張啊?只不過是有點好奇嘛。大家都在議論這個新來的女書記,難道你就不關心?我看你不關心是假的,你一上午都心神不寧,翻開的文件一直都是在第一頁上。你看看是不是?嘻嘻。」任江南下意識地看看桌面上的文件,還真如她所說的那樣,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他還想說什麼,忽然聽到手機鈴響了,他打開一看,是丁蓉的。丁蓉一般不會在上班時間主動打他電話,那麼這個時候她打電話來,會不會有什麼事呢?「什麼事?」任江南問。丁蓉在電話裏急促地說:「江南,你趕快回來一下吧,媽媽出事了!」
「啊?你別急,媽媽出什麼事了?」任江南忙問。
丁蓉說:「媽媽被車撞了,現在被人送回了家,我也是剛回來。」
任江南聽了,腦子「轟」的一下,忙對丁蓉說:「你別急,趕緊打120救護車。我馬上就到!」他急沖沖跑出辦公室,跟一個領導打了下招呼,就往電梯跑。見電梯剛上去,不想再等,又跑到安全通道,快步下樓,差點與從下面走上來的人撞上。他一看,原來是市委的主要領導,正簇擁著一位身材頎長、氣質優雅的中年女人談笑風生地慢慢上樓。他只得靠在拐彎的牆角,讓他們先上來。就在那個中年女人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的眼前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是北北還會是誰?!「北北……」他驚異得差點叫了出來。李北北走過他身邊,微笑著注視了幾秒種,繼續同市領導走上去。任江南心裏一陣激動,猶豫著要不要回到辦公室去,但又惦記著媽媽的事,不敢耽誤,馬上「嗵嗵嗵」地跑下樓。他聽到,樓道裏傳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第十四章 煩心事紮堆兒出現
任江南一邊開著車,一邊給丁蓉打電話。*聽到丁蓉說120救護車已經將媽媽接去第一人民醫院,他連忙調轉車頭,飛也一般往醫院趕去。
趕到醫院時,120救護車也剛好開到。任江南跳下車,幫著醫護人員一起小心把擔架扶下車,一面問丁蓉是怎麼回事。原來,任母一向血壓偏高,靠吃降壓藥來維持血壓的穩定。今天上午去買了菜回來,路上遇到一個騎摩托車的青年迎頭飛速開來,老人躲閃不及,被摩托車的龍頭掛著手臂,摔倒在地。那青年見老人倒在地上,嚇壞了,也不敢停車,反而油門一踩,趁著混亂溜走了。大家七手八腳把她送回家,但見老人雙眼緊閉,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任父不知如何是好,卻又不想跟江南打電話,就把丁蓉叫回來,丁蓉一看情形不對,這才叫回江南。「怎麼能這樣?」任江南對那個肇事逃逸的青年十分惱火,又在心裏責怪父親這種時候還使著性子。
把媽媽送進了急診室,焦急地等了一會兒,醫生出來告訴任江南,老人腦袋裏有少量瘀血,可能要住院觀察幾天,如果瘀血現象繼續加重的話就要做手術,把瘀血取出來。任江南用征詢的眼光看看父親,見他默不作聲,就對醫生說:「還是聽你們的吧。媽媽年紀這麼大,能不手術就盡量不做。」把母親安頓好,任江南又去辦了住院手續,這才回到病房,守著母親輸液。
丁蓉看著任江南,擔心地問:「江南,你說媽媽的病要不要緊?」
任江南說:「但願沒事吧。她一直血壓偏高,還好這次摔的也不重。要是……」他打住不往下說。丁蓉緊張地看著他,忙打斷他的話:「別瞎說!」
任江南點點頭說:「不說了。」又看看母親,感慨地說:「媽媽一直都是個很堅強的女人,把我們幾個兄弟姐妹從小拉扯大,沒少吃過苦。現在我們長大了,真希望她和爸爸能有個好身體,安享晚年的天倫之樂!」
丁蓉說:「是啊!人老了,就希望他們身體健康,心情愉快。真不希望他們有什麼事!」大概又聯想到了自己的身體,眼圈一紅,哽咽起來:「有一副健康的身體多好啊!」
任江南以為她是為母親的身體擔心,安慰她說:「沒關系,媽媽除了血壓偏高之外,身體還算好。你不要難過了。」他看著妻子瘦弱的身體,十分心疼:「你也要注意身體,別把自己累垮了。正好現在在醫院,要不也去檢查一下?」
丁蓉心裏十分感激丈夫的體貼,莞爾一笑,說:「我沒事。」
任江南又問:「你跟學校請假了?要麼你也回去吧,中午女兒還要回家吃飯呢。」
丁蓉說:「這幾天學校在搞藝術節,我正好沒什麼事。女兒每天排演,下課後自己會去外公那邊吃飯的,不用擔心。」丁蓉工作的學校距她父親的家很近,一般時間緊張的時候,都是去外公家裏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