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江南問:「那強制拆遷是怎麼回事?」
蘭婷故作一臉惘然地說:「我們並沒有強制拆遷啊!這事他們反映的可能跟實際情況有點出入。你想,我們這個工程是市裏的重點工程,市裏對工程從開始就十分支持,也用不著我們去強拆。他們這樣說,可能是對市裏的政策規定不是很了解,只考慮自己的利益,而不考慮工程的實際情況,因此產生了一些抵觸情緒。——當然,這也是可以理解的。這些問題,我覺得找市裏負責拆遷安置的部門去解決更為妥當。」
小劉在一旁插話道:「好像淨是他們在冤枉你們——你們真的沒有進行強制拆遷嗎?」
「這個……」蘭婷為難地看著小劉,辯解說,「他們死活賴在那些舊房子裏不走,工程施工無法開展,你說我們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小劉生氣地說:「那也不能用推土機去碾人家啊!」
「哪有的事!」蘭婷似乎很委屈。
任江南說:「是不是強拆,我們會作進一步的調查。但是不管怎樣,在施工前,拆遷工作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跟拆遷戶引發矛盾沖突,更不能視住戶的生命安全為兒戲,稍有不慎可就要出大事的。另外,拆遷安置費也要及時發放到拆遷戶的手上,不要找任何借口的,這些你要跟金濟說清楚。」
蘭婷認真地點著頭。任江南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們一起去工地看看,順便也去拆遷的住戶家中看看。」蘭婷答應了,馬上起身與任江南一起去工地。
工地上,一派忙碌。十多台工程機械有的正在緊張地施工中,看上去真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有幾台推土機和挖掘機卻停在那兒,機械的前面,正是待拆遷的棚戶。「我們去那邊看看吧。」任江南指著工地上幾幢孤伶伶沒有拆掉的房子。因為工地上嘈雜零亂,他們又退到路邊,順著老街往那些待拆遷的房子走去。走了幾家之後,蘭婷的臉上開始有點掛不住,倒不是因為住戶的指責,而是看到那些住在這裏的人多是家境貧困、無處容身的人。「他們本來就沒處可去,如果不及時發給他們補償費,叫他們如何生活呀!」任江南語重心長地說。蘭婷噓唏之餘,心裏多了幾分同情。
任江南又帶著蘭婷去桂雙喜的修理店裏看。低矮的小店裏,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破舊家電,因為門很窄小,裏面看上去很黑,大白天裏,小店裏竟然點著兩盞燈,一盞是日光燈用於照明,一盞是白熾燈,安放在修理台上。
「雙喜!」任江南進了門,叫了聲。從修理台那邊傳來桂雙喜的應答聲,他頭也不抬地說:「是江南啊?進來坐吧。」蘭婷蹙眉掩口,隨著任江南一起進了店裏,本想找地方坐下,左右看了看,竟然沒有一處可以落坐的地方。
第二十一章 桂雙喜的故事
任江南向桂雙喜介紹說:「這是宏志公司的業務經理蘭婷,這是我的同事小劉。*」
桂雙喜斜眼看了蘭婷一眼,自顧自地挪過修理台下的一張黑乎乎的木凳,坐下,又招呼小劉:「小劉,找地方坐吧。」小劉坐下,蘭婷卻尷尬地站在那裏,看著任江南。任江南騰出自己坐的塑料凳,讓給蘭婷,自己找了一只鐵礅坐下。
「條件簡陋,你不要介意。」任江南笑著對蘭婷說,「我們兩人是一起打過仗的戰友,他還救過我的命。要不是他,我早就躺在烈士陵園,不能在這裏跟你們說話了。」
「是嗎?」蘭婷驚訝起來,從任江南看到桂雙喜,又從桂雙喜的上身看到他空蕩蕩的褲管:「桂師傅就是打仗負的傷嗎?」
任江南點點頭。蘭婷由驚訝變成敬佩,滿懷崇敬地說:「我最崇拜的就是軍人!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當一名英姿颯爽的女兵,可惜沒當上。」
任江南說:「當兵是每一個人都有過的夢想。保家衛國,殺敵報國,維護國家的榮譽和民族的尊嚴是與生俱來的天性。這是肯定的。但是,當兵也不光是神氣,也很艱苦,甚至要以犧牲生命的價值去履行軍人的使命。」
蘭婷點點頭,莊重地說:「這個道理我懂。軍人就意味著奉獻,意味著犧牲。如果連這個起碼的道理也不懂的話,那談當兵就是一句空話。不過,我還是很崇拜軍人,年輕的時候,每次在路上看到軍人,總會產生一種親切而崇敬的心情。現在也還是一樣。」她又恢複了媚態,甜甜地說:「現在,兩位偶像就在面前,真讓我又找回了過去的感覺。要麼,任主任,你給我講講在當兵時的故事吧,對,就講你們在前線時,你跟桂師傅打仗的事,還有他是如何救你的。好嗎?」
小劉白了她一眼,覺得她說話也像是在演戲,從心裏產生了一陣反感。桂雙喜因為拆遷的原因,而蘭婷又是代表宏志公司來的,也對她有些反感,於是皺著眉頭說:「有什麼好講的!江南,你莫講了。」
任江南笑了笑。他心想,蘭婷也算是個知書達理的人,跟她講一講以前的事,讓她了解了解桂雙喜的經曆,也許會讓她重新認識桂雙喜在拆遷過程中的複雜心情,從而設身處地地替拆遷戶著想,這樣也便於做宏志公司的工作,盡快解決拆遷過程中遇到的各種問題。還有一層,他總覺很願意跟蘭婷說話,不管是什麼,只要她願意聽。現在正好有這個機會,為什麼不說呢?他不顧桂雙喜的反對,稍稍想了想,然後回憶起那場戰爭的經曆來——
八十年代中期,南疆某戰場。
中午時分,戰場上顯得格外寧靜,太陽隱現於彌漫著的硝煙之中,給本來就潮濕的天氣又增加了幾分悶熱。透過硝煙,可以望見蔚藍的天空,還有幾只自由飛翔的小鳥,鳥兒似乎不知道這裏剛剛發生過的一切,站在燒焦的樹梢上嘰嘰喳喳地叫喚著。戰壕邊,一叢蘭花靜悄悄地開放了,戰友們親切地稱它們為「老山蘭」,一個戰士摸索著伸出手,摘下一朵剛剛開放的蘭花,別在沖鋒槍的槍膛裏,被戰火熏黑的臉上,露出稚氣的微笑。
一個看上去還有些學生氣的年輕軍官弓著腰,走到戰士們中間,從口袋裏掏出兩合香煙,分別丟給兩邊的戰士。他自己也從身旁的戰士手中接過一根,信手點上。他就是任江南,剛剛從軍校裏畢業,就被分配到了前線,接替剛犧牲的排長,從來到前線至今還不到一個月時間。
「排長,你不是說堅決不抽煙嗎?怎麼還是抽上了?」一個戰士笑著問。
軍官被嗆得輕輕咳了幾聲,半眯著眼,說:「抽!別去見了馬克思,還被他老人家說,你任江南真不是個男人,一輩子都沒抽過煙。」
眾戰友齊聲哄笑。
任江南雙抽了兩口,對大家說:「同志們,你們說,接下來會怎麼樣?」
一個戰士說:「什麼怎麼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咱們都打退過鬼子的幾次進攻了,再來幾次又有何妨?俺都死過好幾回了,大不了還是一死!」
一個戰士說:「排長,你說,要是這下子我們都完了,多冤啊。這仗打得這麼慘,鬼子也夠拼命的,怎麼他們也都不怕死似的。」
任江南問:「冤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