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楊克忽然笑了,這令我感到惱火,他笑了很久,近乎上氣不接下氣,而後才幽幽說道:「別完全相信賽斯的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有些怒不可遏,一想起楊克這家夥拿我打哈哈,而他見到屍體就會吐得一塌糊塗的樣子,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是你最開始告訴我賽斯的手稿是真的,現在又叫我不要相信。 」 「小姐,」楊克忽然換了副極為認真的口吻,「我是說賽斯的手稿存在真實性,卻不見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你應該知道非利士人猜不出的謎語吧?」 「別胡說八道的……對,對不起,我無意冒犯你。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對老友無端發脾氣,至少不該把我這邊調查受阻的壞心情傳染給他。 「沒關系,我接著說。 你一定知道參孫吧,以色列人的士師,著名的大力士。 在他年輕的時候有一次曾到庭拿去看望他心愛的姑娘,在葡萄園遇見獅子,便空手將獅子殺死。 第二次再去庭拿的時候發現死獅子肚子裏有一群蜂和蜜,他便吃了蜜,也將蜜帶回給自己的父母。 後來在婚宴上,參孫給陪伴自己的三十個非利人出了一個謎語,『吃的從吃者出來,甜的從強者出來』,謎底就是『獅子肚子裏的蜜』,遺憾的是,沒有人能猜得出來。 」 「可這與賽斯的書稿有什麼關系?」 「很簡單,如果把賽斯比作參孫,而把喬納森將軍比作獅子,那就不太合適了,也許前者的比喻還算合理,可是將軍絕不僅僅只是獅子,甚至他的每一個得力手下也都比獅子要強,至少不會是賽斯赤手空拳就能與之匹敵的。 但是賽斯與你的表姑結婚,卻好像是獅子肚裏取蜜,他離開安妮也可能是這個原因。 他的婚姻,算得上是在強者手下奪取蜂蜜,既冒險而且膽戰心驚。 因為將軍不但具有群獅的威力,更有可能主動去獵殺賽斯。 賽斯偶爾得逞卻過得不是滋味,即便是帶著安妮跑到了印第安聚集區,也不能代表真的安全。 將軍的手下可能聞著味兒找上門來。 正因為此,賽斯才選擇離開安妮,是不想連累她,幸運的是,直到目前,將軍也沒有打算搬動安妮這顆棋子。 從更宏偉的角度來看,也許賽斯是打算向將軍報複,當然,這也不能連累別人。 可他為什麼留下一大堆手稿呢?也許這些手稿只是記載了案子,與將軍的秘密並無牽連,但卻可能暴露自己的朋友們。 唯一合理的解釋是,他沒有帶走手稿,意味著手稿不存在威脅。 即使喬納森找到了手稿,那上面也只有一些無關緊要的人物出現,比如薩姆蘭、文森特還有我,將軍也沒必要把我們這些並不一定了解內幕的無關人員一一幹掉。 所以,賽斯雖然獲取了獅子肚子裏的蜜,卻不能把這信息告訴別人,只為我們留下來了一個謎語。 而在謎面上,賽斯很有可能撒了謊,將一些至關重要的人隱去,以避免群獅將那些人物作為下一個獵殺目標。 」 我恍惚理解了楊克的這套說辭,可心裏仍有疑問:「那麼劉隊在他離開後遭遇了車禍該怎麼解釋呢?難道這只是個巧合?」 「也許只是巧合,」楊克沉吟良久才回答說,「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劉隊可能知道將軍的內幕,他的死亡也許另有他人造成,或者就像你所說,幹脆是意外。 但是需要提醒你,小心一點兒,別涉足太深!」 楊克善意的勸告,卻只能是隔靴抓癢。 我的好奇心和對艾蓮的思念此刻已經超越了一切。 我忽然有種奇特的想法:在楊克跟我談笑風生的背後,難道他就不會感到恐懼?或者說,這世上並不存在不懼怕死亡的活人,可他們中確有的人出於某種理由把死亡看得淡了。 我很想知道楊克對賽斯的事情存在熱情的理由,更想詢問他為什麼尚能如此輕松自如,仿佛看穿了一切。 可我沒有開口,因為我一霎那認識到自己身上也存在這種精神——為了尋求某個秘密,而漸漸淡忘了自己。 掛上電話,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似乎那軟綿綿的床墊把我整個靈魂都吸了進去。 在很長時間沒有思想的時間裏,我仿佛達到了「坐忘」的境界。 過了一會兒,我又開始胡思亂想:想在這個學期結束後,返回美國調查賽斯的蹤跡,也許我能找到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還有文森特、薩姆蘭,甚至是那個老偵探。 我又覺得這想法不切合實際,會有人甘願冒著風險尋找一個與自己並無多大關系的隱形人嗎? 因為這一天公寓供暖出了點兒小問題,這時候我就把自己蜷縮在被子裏,想象著自己好像一只烏龜,把腦袋從被窩裏向上探出;我又對著鏡子看看,發現眼窩深陷,精神不振,那樣子也像烏龜。 感謝上帝,盡管有些消瘦了,我卻還沒有熄滅心中的熱情。 於是就像烏龜一樣,慢吞吞地取出艾蓮殘存的稿件,宛若一個剛剛開始學漢字的外國留學生,開始遲鈍地閱讀起上面熟悉的字跡來。 在這過程中,我又一次走了神,想起今天見到的那個闖進馬路中抱起小狗的年輕男人。 不知道怎麼地,我突然覺得那人就很像是這手稿裏描述的麥濤,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那麼仿佛。 也許正如楊克所說,賽斯,即艾蓮,在這件事上撒了謊,麥濤並沒有死,而他則是在瞞過將軍的耳目。 年輕女人總是這樣,對一些事情想入非非,我不得不用力地搖搖腦袋,叫自己正視這個現實——麥濤已經死了,99年7月份死了!天底下出現大同小異的人並不值得驚訝。 盡管,對艾蓮越來越癡迷的我,也不能對一個與之相像的死人浮想聯翩! 我跳下床,在書桌邊憑著記憶繼續敘述後面的故事:艾蓮在酒吧裏等到半夜,陳芳始終沒有出現。 又過了一天,人們發現了她的屍體……然而悲劇並沒有收場,後來,麥濤也死了…… ——妮可爾.威廉姆斯 第十五章 凍結 1999年6月29日,晴。 坐班中醫何大夫,在咽下口中已淡而無味的綠茶之後,迎來了靜謐的清晨。 他從墊了坐墊的硬木椅上站起來,回顧一下尚自睡著的值班西醫和工作人員,在藥店中部的空場裏伸展腰臂,算是舒活筋骨。 何大夫是年65歲,從一家小醫院退休已有5年,膝下一雙子孫皆事業有成、家庭幸福,老人卻耐不住寂寞,不顧家人的反對,答應了藥店的反聘邀請。 又逢這一年春天的兩會過後,政府做了一個決策——要求北京市每個城區都要留有一定數目的二十四小時藥店,並至少配備中西醫值班大夫各一名。 在年輕人望而卻步的時候,何老先生再度欣然赴任,這雖然遭致家庭成員更加一直得反對呼聲,可出於多年來積下的深厚醫德與原本就樂意為人奉獻的一顆赤誠之心,老人並不予理睬。 然而政府的決策雖起源於改善老百姓看病、就醫、吃藥的困難局面,然而真會在半夜來急匆匆買藥看病之人確實少之又少。 每逢到了後半夜,藥店雖仍營業,前來光顧的顧客畢竟少之又少。 更多的時候,何老先生只是靜靜地坐在硬木椅上,翻翻那些泛了黃的醫書,算是打發時間。 呆到清晨六點,何老先生簡單地操練了一陣拳法,自覺一夜的疲憊這時候蕩然無存,並收拾起自己的破舊小包裹,悄悄地開門走了出去。 臨走前他有心叫醒另外的幾位值班同事,卻又擔心吵了他們原本就睡不踏實的覺。 從藥店出來,何老先生邁著穩健的步伐一路前行。 由於時值夏季,天氣又難得地放了晴,陽光便溫暖而和煦,把老人的心情照耀得還算不錯。 盡管年逾六旬,老先生卻堅持每天冷水洗澡,因而筋骨較於年輕人似乎更加結實。 路邊一兩個趕路的學生不時打個噴嚏,何老先生一陣搖頭。 轉過第三個街角,何先生稍稍減慢了步伐。 路邊一只小狗——看起來像是被人遺棄的,正在垃圾堆旁低聲地嗚嗚叫著。 何先生多年食素,加上剛剛值班結束,身上自然沒有肉食來喂這可憐的小家夥。 想想自己的家就在不遠處,老人便向那小狗走去,想要招呼它去自家飽餐一頓。 不料那小家夥並不領情,仍然一個勁兒沖那堆垃圾叫個不停。 老人蹲下,用一雙粗大的手撫摩小狗那一身趕了粘的皮毛,卻只惹得它渾身一陣哆嗦。 何老先生心下納悶。 雖然多年來,為便於按摩增加手上的力道,他從青年時就開始練起「壇子功」——每日抓起宛如鬥笠大小盛滿清水的壇子,揮舞直至手臂酸痛——而今鍛煉依然不輟,可自己畢竟上了年紀,又不會手下偏失了准頭兒,導致用力過猛,為什麼卻引起小狗一陣不尋常的反應呢? 何老先生撤回那雙布滿青筋的大手,開始端詳那堆垃圾。 其中一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引起了老人的懷疑——那小狗正是沖著東西叫個不停的——他感覺那口袋太大了些,大到以致能裝下一個人。 思索良久之後,老人解開了那只被封條密裹的垃圾袋,一具年輕女人的屍體便呈現眼前——這女人穿了件長裙,看樣子不過二十四五歲,眉眼端正,面容姣好——如果除去那因為勒死而改變了的膚色而言,老人知道這女子生前想必是十分漂亮的。 老人發現了這屍體,便急匆匆敲開了路旁一家店鋪的大門,用電話報了警。 在這過程中,那小狗一直不離屍體左右。 何老先生有了一種無奈的慨歎——盡管出於自己的職業,並不喜歡親近小動物,可兒子喜歡,還是養起了寵物。 他因此便知道,不論這寵物與你親近與否,它的腦子裏是存著「人」這個概念的。 特別是被人飼養的寵物,會自然而然對人有些親近感。 可眼下促使這小狗對屍體感興趣的顯然不是親近感——它似乎更想飽餐一頓,在饑餓的趨勢下,它似乎忘記了「人」這個概念,按照以往的習性,想要飽餐一頓了。 見那小狗遲遲不去,何先生只得「泯滅」了同情心,蹲在屍體邊靜靜地看護著,與之相對應的是那小狗歇斯底裏的不滿的叫聲。 第55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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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在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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