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芙妮知道今夜她將在床上輾轉反側,但此刻,置身於熟悉的田野和道理之中,才下午3點30分,她只感到興奮得緊張,仿佛一口氣喝了好幾杯可樂。 "我說過,她是女巫。 " "對我和莫伊拉來說,她是極好的母親,"父親說,"但是!"他舉起手,沒讓女兒反射性的道歉說出口,"她身上的確有類似於女巫的地方。 "他在丘陵大道左轉,這裏曾經是66號公路,五十年代的汽車旅館依然林立兩旁;下了高速公路,時間就很容易掌握,達芙妮知道他們最遲四點半就能到家。 父親忽然說:"我覺得老嬤也是自殺的。 " 達芙妮沒有回答,她知道父親明白她也這麼覺得。 另一架二戰時期的轟炸機呼嘯而過。 這附近的山林大概也失火了。 弗蘭克在加州州立大學聖貝納迪諾分校講課,明天有課要上,他講的是從馬克·吐溫到當代文學,手頭還壓了一大堆試卷需要批改。 回到家,他打開一罐啤酒,拖著腳慢吞吞走向家中的辦公室,達芙妮則從冰箱裏取了一瓶可樂,自己進了客廳。 兩三只貓匆匆逃開,仿佛從未見過她這個人似的。 廚房和客廳是家中歷史最悠久的部分,修建於1929年,那時候聖貝納迪諾還基本上都是橘子園。 他們的屋子依山而建,比較新的部分位於上坡方向,五十年代增加了兩間臥室和兩間浴室,走廊向上的盡頭則是大客廳和父親的家中辦公室,新建於七十年代。 屋子下方的盡頭是幹式牆和牆後的石壁,這使得廚房旁邊的小客廳永遠是家中最涼爽的位置。 她把《皮威奇妙大冒險》放進錄像機,在電視機對面的沙發上坐好。 父親若是想看的話,她可以陪他再看一遍,不過他通常總要滿頭冒汗地備課直到睡覺時間。 電視上映出片頭字幕,尚有印象的馬戲團式音樂在耳畔響起,電影的第一個鏡頭是廣告牌上手繪的埃菲爾鐵塔。 這是皮威的夢境,她想了起來,皮威即將被鬧鐘叫醒。 在夢中,一群騎自行車的人從廣告牌前魚貫而過,皮威和他那輛難看的紅色小車贏得了環法自行車賽的冠軍,穿著過於緊身的灰西裝的皮威仿佛鸚鵡般胡亂嘶叫;他撞斷黃色標帶,沖過終點線,觀眾舉起他和自行車,把他抬上綠色場地中的領獎台。 某個女人給他戴上桂冠之後,和其他人飛快跑開,只留下皮威一個人站在場地中央—— 接下來,便是另外一部電影了。 畫面是黑白的,沒有片頭字幕,開始得非常突兀。 爵士風格的無調性鋼琴配樂,鏡頭拍的是大海,但卻沒有浪濤聲,達芙妮在第一張對白卡出現之前就明白了:這是一部默片。 第09節 角色是兩姐妹,瓊和瑪格達琳,她們住在加州海岸邊的一幢房子裏。 姐妹之一和頭腦簡單的漁夫彼得訂了婚,另外一位小姑獨處。 可是,兩個演員似乎總在調換角色,達芙妮只能猜測是訂過婚的那個女孩遇見了"花花公子小說家",那男人的頭發梳得油光水亮,兩人私奔去了某個金碧輝煌的大都市——很可能是舊金山。 彼得大概非常生氣。 所有人的面部表情都極盡誇張之能事,即便對於一部默片而言也有些過分——風格怪誕,甚至可以說是愚蠢——他們走起路來都手舞足蹈的。 達芙妮從未聽過音軌中的配樂,覺得它們分外陌生,但她時不時就會覺得音樂中缺失了理當存在的某個音符,那感覺就仿佛抬腳上台階卻踩了個空一般。 沒過多久,她就越來越確信,那些缺失的音符肯定構成一段潛藏的旋律——如果願意的話,她可以連起來哼唱那段旋律,但她卻並不願意。 她在出汗。 沙發,乃至整個客廳,似乎都在旋轉。 幾年前,她的父母舉辦派對,她偷偷溜進廚房,拿了個空的四季寶花生醬罐子,把能找到的各種酒都倒了一注——白蘭地、琴酒、波旁威士忌、伏特加——然後帶著罐子回到自己房間。 喝完那杯所謂的"雞尾酒"、平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的床就仿佛現在的房間這般在旋轉。 不過,此刻的情形更像是危立針尖之上——整幢屋子似乎沒有了牆壁,在一根柱子上勉強保持平衡,而腳底下便是無底深淵。 她感到父親的手——一只手按住一疊試卷,另一只手拿著鉛筆,在頁邊上寫寫畫畫;寫字的手停住了,因為他感覺到女兒的意識侵入。 父親的聲音在她的頭顱深處響起,蓋住了不成調的鋼琴音樂,父親在問:"達芙,怎麼了?" 達芙妮不停彎曲右手手指,驅走另有一只手正握著它的感覺——那是一只溫暖、潮濕的手,不是她父親的手。 有人站在她的身旁…… 也許逃婚的不是彼得的未婚妻,因為電影中他和留下的那個女人結婚了。 然而,婚禮卻在某個優雅的維多利亞式酒店舉行——蒙上白布的桌子充當聖壇,站在它背後的黑袍男人舉起雙臂,他戴一頂沒有頂的白帽,露出光禿禿的白色頭皮,帽簷切成多個突出的三角形,仿佛孩童用硬紙板剪出的星星。 他彎下腰,前額貼在台布上,光禿的頭頂加上環繞周圍的尖頭圓環,構成了象征太陽的圖案,新娘拿著刀走上聖壇——鏡頭快速切回另外一個姐妹,她站在海邊,把刀刺進海星的中心—— 忽然間,達芙妮意識到電影中始終只有一個女人,但她化身為二,一個離家出走,另一個留在原處——這個女人同時身處兩個地方,達芙妮也是一樣——達芙妮站在父親桌前,視角很高,她把試卷往地上一摔,用父親的聲音說道:"達芙,屋子裏還有誰?" 屋子失去了平衡,開始滑入無底深淵。 有一個瞬間,達芙妮感覺不到沙發的存在,她在墜落。 她驚慌失措地凝注了全部心神,拼命想抓住些什麼。 屋子猛然翻回原處,恢複了水平,恢複了堅固可靠,可是,前窗的窗簾連動也沒有動一下,滾滾黑煙從錄像機中噴湧而出。 達芙妮在啜泣,耳中陣陣轟鳴,但她還是聽見了父親在走廊中的叫聲,"達芙,滅火器,快去!" 她頭暈目眩地站起來,跌跌撞撞跑進廚房,拼盡全身力氣從工具櫃旁拿起沉重的紅色圓筒。 父親恰在這時候出現,搶過她懷中的滅火器,道了聲謝,轉身拔腿就跑——但是,父親沒有去廚房對面的客廳,而是左拐向上而去。 達芙妮望向父親的背影,發現走廊右邊盡頭的房間正在噴吐濃煙——那裏是她的臥室。 這點事父親還能應付得了。 達芙妮連忙跑回客廳,塑料燃燒產生的濃煙嗆得她不停咳嗽,她抹著眼淚,把錄像機的電源線從牆上拽下來,將仍在冒煙的錄像機從電視機頂上掃落地面;她三下兩下拽脫其餘的線纜,拖著錄像機穿過廚房,出了房門,扔在草坪上。 達芙妮深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這才轉身奔回屋子裏。 她穿過廚房,沿走廊而上,到自己臥室時小心避開房門,免得父親恰巧急急忙忙沖出來;走廊天花板蒙上了一層黑色霧靄,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衣物的氣味。 父親緊抓著滅火器,股股白霧噴向焦黑的床鋪,火看起來已經滅了。 枕頭被燒成了炭塊,床後的藍色牆壁上道道煙灰觸目驚心。 她絞著手問父親:"什麼燒起來了?" "倫博得。 "父親氣喘籲籲地說。 倫博得是達芙妮母親多年前送給女兒的泰迪熊。 "屋子裏還有誰?在門口?" "噢,我不是存心燒掉倫博得的!不,都怪老嬤的電影。 那不是《皮威》,是一部非常嚇人的片子。 爸爸,對不起!" "你的床墊大概沒事,但床單、毯子和枕頭還是拿到屋外去吧——還有倫博得剩下的部分。 " 泰迪熊燒了一半,此刻依然滾燙;達芙妮找了個坐墊,隔著它捧起倫博得抱到室外。 "錄像機也燒了?"呼吸著新鮮空氣,父親跨過燒黑了的錄像機,走向放垃圾的地方。 第14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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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而亡》
第1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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