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安婕皺眉道:「少說這些沒用的,下酒的萊呢?」 「你們也算來得巧了,我前日剛好煨了些鹿筋,今天准備自己享用的,卻便宜了你這位女酒仙。 」羅諳空搖著頭,在案邊的機栝上一按。 裏屋便慢吞吞地爬出一只兩尺方畫的木龜來,龜背上馱了一個白釉大碗,碗裏的鹿筋已燉成了半透明的白色,浸在暗紅的湯中,配著火腿、烏冬筍和綠油油的香萊,很是惹人喜愛。 雲寄桑見了,卻微微皺起雙眉。 卓安婕又道:「只有這些了?有沒有小孩子能吃的?」 「有!有的!」羅諳空拍了拍額頭,在龜背上隨手按了幾下,那木龜便轉身慢吞吞爬了進去,不大工夫,又馱了盤‧衣餅出來。 明歡見了,頓時喜笑顏開,抱著木龜使勁親了兩口。 卓安婕伸出手指,在木龜頭上彈了一下:「我看你這裏冷冷清清的,連個使喚的下人都沒有,該不是舍不得那點銀子吧?」羅諳空替她滿了酒,將酒壺放下,歎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們這裏是專門做機關傀儡的,講究的就是個『秘』字。 天下能工巧匠多得是,若是誰的訣竅不小心傳了出去,那就等於丟了吃飯的家夥。 不瞞你說,論到機關消息,天機門才稱得上天下第一,和人家比,我們傀儡門唯有在傀儡一道上算拿得出手。 原來還沒什麼,自從門裏研制出了自鳴鐘的做法,明裏暗裏來探聽消息的人從未停過。 所以門裏從不請下人,只要是勞作之事,能用機關的地方就不會用人力。 這不,我也造了這麼個東西……」說著,他向那木龜一指。 「這龜龜能走多久未?」明歡趴在地上,撫摸著木龜問。 「上滿了機簧的話,最多可以連走一盞茶工夫。 」羅諳空自得道。 「這東西倒是精巧,不過只看它那傻樣兒,就知道用處一定有限。 」卓安婕撇嘴道。 羅諳空打個哈哈:「我這不是圖個有趣麼?難不成還真指望這東西能幫上什麼大忙?每個傀儡的動作都是預先設定好了的,真要用這些玩意兒做事情,那可是麻煩得很。 」「那也未必,羅兄的木牛流馬便是例外。 」雲寄桑將目光從明歡身上收回,鄭重其事地說,「昔年諸葛孔明造木牛流馬,於蜀道天險之上為十幾萬大軍運輸糧草。 師父他老人家在緬甸參贊軍務時,因為運糧困難,也曾試著造過木牛,勉強可以走動,負重卻不盡如人意。 本以為所謂的木牛流馬不過是謬傳,今日見了羅兄的絕世之作,才知古人誠不我欺也。 」 羅諳空微微一笑,舉杯欲飲,酒到唇邊,這才發現杯中的酒已經空了,臉微微一紅,咳嗷一聲,便一邊重新斟酒,一邊漫不經心地遒:「雲兄過獎了。 古書上於木牛流馬所載極少。 只知其方腹曲頭,一腳四足,頭入領中,舌著於腹,載多而行少。 羅某也是冥思苦想之下,才發現了其中的訣要。 據載諸葛所造木牛可載十人所食一月之糧。 以一人每日食米一斤算,負重當在三百斤上下。 我這木牛負重可至兩百斤,比之古人雖有不如,卻也算勉強拿得出手了。 」雲寄桑見狀,微微一笑,也不說話。 卓安婕卻問道:「不知你造這木牛所費幾何?」 羅諳空想了想,答道:「這木牛乃是上好的花梨木所造,其中諸般機栝零件也都所費不菲,怕要耗銀五百兩左右。 怎麼,小卓你也想造一具?」卓安婕笑道:「這就是了,一頭活牛所用也不過幾十兩銀子,你這東西運兩百斤糧食,耗費的銀兩卻十倍於活牛,又有哪個將領肯花這麼大價錢用它來運糧草?不怕虧了老本麼?」 「我也不過是自己做著玩的,難道還真指望朝廷用得上我這粗鄙之物不成?」羅諳空訕訕地道,卻下意識地望了雲寄桑一眼。 在雲寄桑看來,羅諳空的木牛雖然精巧,但造價顯然不低。 而木牛流馬既然是軍需所用,造價就絕對不能太高。 公申衡之所以無法仿照孔明的木牛流馬,也是因為這點。 本來他礙於主人的面子不好明說,想不到卻被卓安婕一語道破了。 微一沉吟,雲寄桑緩緩道:「牲畜運糧,畢竟還需加運草料,又需防範疫病。 若是羅兄能將這木牛所耗銀兩降至百兩左右,我倒可以代羅兄向邢大人推薦此物。 」 羅諳空先是一喜,隨即又面露難色:「這個……怕是有些棘手,就算用差點兒的木料,可齒輪機簧等物卻是萬萬將就不得的。 怎麼算也不能少於三百兩,除非……」他遲疑片刻,終於還是歎息一聲,搖了搖頭。 「若有難處,羅兄不妨明言。 」雲寄桑淡淡道。 羅諳空苦笑道:「若真要降低這木牛的花費,那就得傾本門全力,大批制造同等規模的齒輪機簧。 可如今師父的心思都放在了自鳴鐘上,又哪裏肯投銀子造我這木牛流馬?可惜啊可惜……」言下不盡唏噓。 卓安婕奇道:「若是真能將這木牛流馬投入軍中,名留青史不好說,流芳百世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你師父曹仲既然能將傀儡門帶到如今的地步,想必也是個做大事的人,怎會錯過這樣一個大好機會?」 從卓安婕口中,雲寄桑已經知遒了曹仲的一些往事。 在曹仲上位之前,傀儡門可說是一窮二白,只靠著給民間藝人造些懸絲傀儡和杖頭傀儡賺些小錢。 而曹仲在即位之初,便立下了研制搖發傀儡這一宗旨。 其實,和動不動要牽十幾根線的懸絲傀儡以及杖頭傀儡相比,搖發傀儡可謂不折不扣的傀儡之王,諸葛亮的木牛流馬更進就了搖發傀儡的千古佳話,只是自南宋之後,這搖發傀儡之術便已失傳,所以當時傀儡門上下一片懷疑之聲。 誰知曹仲僅用了五年時間,便將此術重現人間,傀儡門一時聲名大噪。 只是搖發傀儡雖然絕妙,可畢竟只是玩物,登門賞玩的人雖多,求購的卻寥蓼無幾,多是豪貴之家節慶之季,拿來侍客,以博一笑罷了。 雖然如此,曹仲卻借機與眾多豪門大族搭上了關系,更弄了個征仕郎的散階在身。 一年前,他又成功地仿制出西洋自鳴鐘,如今傀儡門的自鳴鐘已成了豪門大族用來炫耀的奇玩妙物,其精巧者動輒千金,而曹仲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傀儡門複興的頭號功臣。 這樣一個人,又如何看不出木牛流馬的意義所在? 羅諳空微一猶豫,搖頭道:「這兩年師父之所以能打動那些豪門勳貴,又捐了官身,這自鳴鐘功勞不小,師父怕是舍不得這塊肥肉。 唉,不多說了,我們這些做弟子的,只管做好自己的事,門裏的事自有師父張羅。 」 正說著話,就聽外邊腳步聲響,有人嬌呼道:「諳空,諳空!」聲音婉轉,嬌嫩處如柳浪鶯啼,更勝春光幾許。 羅諳空忙起身迎出去:「小師母,您怎麼來了?」 那女子笑了一聲,脆生生地道:「我是來找你借銀子的。 前些日子潞王大壽,你師父大手大腳的,現在門裏已經有些周轉不開了。 你們幾個師兄弟裏,可不就屬你能抓錢……你在招待貴客呢?我倒想見識一下,究竟是何方的貴人,讓你這個沒心沒肺的這般緊張。 」說話聲隨著腳步一轉,屋內驀地一亮,已多了一個翠盈盈的身影。 這女子俏生生地站著,群袂微擺,水汪汪的杏仁眼流轉著,眼波蕩著無限的風情。 「喲,好一個美貌的姐姐。 」女子先溜了雲寄桑一眼,然後笑著在卓安婕身邊坐下,「姐姐是諳空的故交麼?不知是哪裏的人?成婚了沒有?姐姐這身姿,可真真讓人羨煞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能將一身白也穿得這般精神的人物呢!」卓安婕卻是端坐不動,落落大方地任她看個不停。 羅諳空見狀,忙上前替雙方引介。 原來這女子是曹仲的小妾汪碧煙,也是曹仲眼前最受寵之人,門內諸般雜物月錢發放,都由她來操持。 「原來是如夫人。 我們剛到,如夫人便得了消息,莫非你們這裏還養了耳報神不成?」卓安婕笑吟吟地打量著對方。 只見這汪碧煙穿了一身湖綠的織金妝花長裙,繡雲露花草的弓鞋,頭戴玉花頭箍,發香如醉。 「瞧姐姐說的,我們這裏不過針尖點兒大的地方,誰家有個風吹草動的,一忽兒就曉得了。 」汪碧煙拉起卓安婕的手,融融笑道,「我們這兒少有客來,連個熱闈點兒的光景都難尋。 姐姐此來,可要多住幾日,我也好多和姐姐說些體己話。 」「如夫人有心了,安婕先敬如夫人一杯。 」卓安婕抽出手來,將身前的青瓷杯滿上,雙手舉杯,略一示意後,一飲而盡。 汪碧煙見她飲得豪放,也呷了一小口,隨即笑吟吟地向雲寄桑舉杯:「雲少俠,君之盛名碧煙久仰了,今日得見,你我也算是有緣人了,來,碧煙敬君一杯。 」雲寄桑卻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雲某有傷在身,不能多飲,只能以茶代酒了。 」說著咬開葫蘆塞子,飲了一口。 汪碧煙瞄了卓安婕一眼,笑道:「姐姐果然是管得緊呢,害得雲少俠連杯酒也喝不得。 既然如此,這一杯就著落在姐姐身上了。 」說著,端起酒杯,向卓安婕盈盈勸酒。 卓安婕也不推脫,舉杯一飲而盡。 汪碧煙的出現,讓酒桌上的氣氛更為熱烈。 羅諳空更是殷勤好客,不僅就機關術數等雲寄桑感興趣的話題和他交流,不時虛心討教,更對卓安婕在江湖上的諸般俠行贊不絕口。 有些小事連卓安婕自己都不記得了,他卻——道來,如數家珍。 這樣的一個人,實在讓人很難討厭起來。 不知不覺之中,就連雲寄桑對他的態度也緩和不少。 幾輪酒喝下來,羅諳空言語間已越發親熱,話裏話外,儼然已經以雲寄桑的知交好友自居。 又一輪敬酒後,羅諳空一臉關切地問:「我聽說雲兄甚得兵部尚書邢大人看重,有意推舉你入朝為官。 雲兄得邢大人垂青,若是入了仕途,高升指日可待,怎地卻推辭了邢大人的一番好意,重新做起江湖人來?」「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同條共貫,相去無幾。 無論身處何方,彼此間的傾軋爭鬥總是難免。 況且朝堂上的爭鬥,殺人不見血,比之江湖中的刀光劍影還要凶險幾分。 」 第7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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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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