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綿綿。 海上吹來西風,使即便是海拔三四千英尺高的這裏,氣溫也保持在華氏30多度。 漫天灰霧,細雨蒙蒙,能見度極低,四分之一英裏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中午停下來吃點東西時,我覺得不舒服,身體發冷,咽不下食物。 我們又繼續趕路,現在爬山了。 雨下呀下,下個不停。 下午早些時候,我們來到一塊巨大的黑色懸崖下面,埃斯文叫停下來。 我還沒來得及脫下挽具,他就差不多搭起了帳篷。 他命令我走進帳篷,躺下來。 「我沒問題。 」我說。 「你有問題,」他說,「進去。 」 我服從了,但討厭他的口吻。 他帶著過夜必需品走進帳篷時,輪著我來煮飯,我便坐起來動手,他又用同樣以先發制人的口氣吩咐我躺下來。 「別對我指手畫腳的。 」我說。 「對不起。 」他背向著我,生硬地說。 「你知道我沒有生病。 」 「不,我不知道,如果你不說實話,我就只好根據你的臉色來判斷了。 你的體力還沒有恢複,旅途又艱難,我不知道你的體能極限如何。 」 「我的體能一旦到了極限,就會告訴你的。 」 我對他的保護大為惱火。 他比我矮一個頭,體格像女人,脂肪多,肌肉少,我們一塊拉雪橇時,我不得不放慢腳步,怕他跟不上,不得不少使點力氣,怕把他拖翻了,猶如一匹雄馬同一匹騾子並肩拉車…… 「這麼說來,你沒有生病?」 「沒有,只是很疲乏,你也疲乏了。 」 「是的,我也很疲乏。 」他說,「先前我對你很擔憂。 我們的路還很漫長呢。 」 「今天我們走了多遠?」 他莞爾一笑,說道:「六英裏。 」 第二天我們走了七英裏,再一天走了12英裏,再過一天我們走出了雨水,走出了雲霧,那是我們旅程的第九天。 我們已經爬到海拔五六千英尺的高度,腳下是高原,遍布近期造山與硫化過程的痕跡,我們已經進入山本森山脈的火山區域。 高原逐漸變窄,乃至成為一道峽穀,峽穀又逐漸變窄成漫長的山脊之間的隘口。 我們接近隘口盡頭的時候,雨雲漸漸稀薄、散開。 北風乍起,寒氣逼人,完全驅散了雨雲,我們左右山脊上方的群峰呈現,山峰上的玄武岩與白雪,背襯著湛藍的天空,沐浴著驟然而至的陽光,黑白輝映,絢麗燦爛。 我們前方,也就是北方,雨過雲散,露出蜿蜒曲折的峽穀,覆蓋著冰和巨石,組成一道牆橫越峽穀,那是冰牆。 我們舉頭仰望,只見冰牆邊緣就是大冰川,即戈布寧大冰川,一望無垠,向著遙遠的北方伸展。 埃斯文站在我旁邊的挽具裏,眺望著這壯麗的景象,這不可言說的蠻荒,他感歎道:「我終於見到了這奇觀,也不枉自活了一世。 」 我也有同感。 結束前面的旅途固然是件好事,但最終來說,重要的還是旅途本身。 這些坐南向北的山坡沒有下雨,冰川從隘口往下面綿延到冰磧山穀。 我們收起車輪,放下滑橇,套上滑雪板,出發了——朝山下往北行進,進入浩瀚、沉寂的大漠,火與冰的大漠,仿若看見黑白分明的大字「死亡、死亡」,赫然醒目,橫跨大陸。 雪橇奔馳,輕如鴻毛,我們欣喜若狂。 第十六章 火山之間 元月24日。 艾躺在睡袋裏問道:「你在寫什麼,哈爾斯?」 「記錄。 」 他輕聲笑道:「我也應該為艾克曼的檔案記日記,但沒有聲紋寫字器,我堅持不下去。 」 我解釋說,我的日記是為艾斯特我的父老鄉親們寫的,他們將進行適當剪裁,使之成為艾斯特領地記錄的一部分。 說到這裏,我不由得想起我的家族,我的兒子,於是我改變話題,驅走思鄉之情:「你的雙親健在嗎?」 「死了,」艾說,「死了70年了。 」 我感到莫名其妙。 艾本人還不到30歲呢。 「你們的時間概念和我們不一樣嗎?」 「不對,哦,我明白了,我跳躍了時間。 從地球到漢思——達文納特星20年,從那兒到艾盧爾50年,從艾盧爾到這兒17年,我在地球上只生活了七年,但我卻是120年前在那兒出生的。 」 早在艾爾亨朗,他就向我解釋過時間在其速度同光速差不多快的宇宙飛船裏是如何縮短的,但我沒有將這個事實與人的壽命聯系起來,也沒有與人在他自己星球上生活的時間聯系起來。 這些不可思議的飛船從一顆星球旅行到另一顆星球,他在其中一艘僅呆幾個小時,他的鄉親父老們卻個個都老死了,壽終正寢,他的孩子們也變成白發蒼蒼的老人了……我終於說道:「我想自己是個流亡者。 」 「你為我而流亡——我為你而流亡。 」他說著又笑了,沉悶的寂靜中響起一絲歡聲笑語。 我們從隘口下山已有三天了,一路艱辛,卻無所收獲,不過艾卻不再垂頭喪氣,也不再盲目樂觀了,而且對我也心平氣和了。 也許是因為他出汗把藥效散發掉了,抑或是因為我們彼此都學會了和睦相處。 第37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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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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