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後一個僧人戰戰兢兢地答道:「死是我王之威,不死是我王之恩。 」占婆王聞言大笑,擲刀停刑,給這第九個僧人留了條性命,又造塔埋骨,最後把那第九個僧人毀去雙目,用鐵鎖穿身,禁錮在塔底地宮。 司馬灰等人聽得暗暗乍舌:「阿奴迦耶王好狠的手段,殺戮如同戲耍,想必其人好大喜功,征伐太重,用度太奢,恐怕他自己也不會落得什麼好下場。 」又都佩服玉飛燕見多識廣,覺得她也確實有些過人之處。 玉飛燕說我雖不知野人山地下古城裏究竟藏有什麼秘密,但這壁畫確實是占婆王屠僧滅佛的情形,番僧中的八個遇害,只有一人活了下來,所以九道暗門中應該只有一處生門,如果誤觸機關,說不定會有麻煩。 司馬灰是個心眼裏頭揣著心眼的機警之人,聽玉飛燕說了壁畫上描繪的事跡,已明其意,依次找尋過去,果然有個洞穴內的俑人是囚徒之狀,不過俑人沉重,像在地下生了根似的,沒有幾百斤的力氣無法撼動,更不知是轉是推。 司馬灰再仔細打量,發現那尊石俑雙眼未壞,便試著往下按了按,哪知稍微使勁,就察覺到石頭眼球沉向內側,一抬手又重新回到原位,原來石俑中空,裏面顯然藏有機括,再將兩只眼球同時按下,就聽得轟隆作響,占婆王繪像下的牆壁分開縫隙,其後露出一座低矮堅厚的石門。 眾人發現壁畫中的占婆王高高在上,要想進入古城的最深處,只有其腳下低矮狹窄的石門中通過,而且必須是曲身貓腰才能爬進去,心中無不暗罵,有心要將壁畫毀掉,可一考慮到宿營燈裏的電池隨時都會耗盡,必須在完全陷入黑暗前找到出口,便再也無暇多顧,怎知那石門閉合堅固,大概千餘年來從未開啟過,四人使出吃奶的力氣聯手推動,直累得腰酸臂麻,才推開半壁,寬度剛可容人,裏面黑咕隆咚,似乎還有不小的空間。 以眾人往常所見所聞,實在推測不出這座古城究竟是個什麼所在,數不清的浮雕和壁畫無不精湛絕倫,技工之嫻熟,想象力之豐富,規模之龐大,結構之奇異,都使人難以置信,曆經千年,仍在地底巋然不動,根本不似出自凡人之手,在他們看來,這裏的每一塊石頭都充滿了謎團。 玉飛燕不敢冒然入內,先用宿營燈向裏照了一陣,可滿目漆黑,又哪裏看得到什麼,如果整座「黃金蜘蛛城」僅是一條通道,被阿奴迦耶王隱藏在通道盡頭的「秘密」又會是什麼?沉寂的黑暗中仿佛充滿了危險,也許每向前走出一步,就會和死亡的距離更近了一步。 正當眾人將注意力集中在石門深處的時候,司馬灰聽到身後有個極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觸動了平靜的水面,他裝做不覺,偷眼去看,此時處在地下環境裏久了,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加之積水淤泥中又含有磷化物,偶爾會有微弱的鬼火閃動,所以即便漆黑一團,可只要沒有濃霧,在不借助燈光照明的情況下,也能隱約看到附近的物體輪廓。 司馬灰尋聲觀望,發現一尊倒塌的石俑背後,伏著一個身影,頭上圓溜溜的像是扣著半塊瓜皮,正是那個戴著M1鋼盔的第五幸存者錢寶山。 司馬灰猜測對方一個人推不開這道石門,所以才引著他們進入隧道,此時見石門洞開,就想找機會悄悄溜進去,他深覺錢寶山來路不明,似有意似無意地遮遮掩掩,最可疑地是從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居心叵測,恐怕不是善類。 捕捉這個幽靈的機會稍縱即逝,司馬灰自然不肯放過,他不發一聲,悄悄退出宿營燈的照射範圍,攀上殘壁,迂回著接近「錢寶山」藏身之處。 司馬灰身手輕捷,他在黑暗中橫攀著殘破不堪的人面石壁,繞過了隧道中的積水,行動之際悄無聲息。 民國以前的綠林盜賊中有「四絕」之說,四絕分別是指「蠍子爬城、魁星踢鬥、八步趕蟾、二郎擔山」,司馬灰是蠍子張真傳,這路「倒脫靴」的本事驚世駭俗,向來在四絕裏占著一絕,尤以姿勢怪異行動迅速著稱。 那錢寶山正藏在石俑背後全神貫注地窺探石門,猛然間察覺出情況不妙,也不免驚詫萬分,更沒想到司馬灰來得如此之快,口中「啊」地一聲輕呼,閃身向後就躲。 司馬灰本想出其不意,擒住對方看個究竟,此時聽錢寶山口中一聲輕呼,這聲音雖然輕微短促,但在他聽來,無疑於黑夜裏響個火炮。 因為這個人的聲音,與探險隊在蚊式運輸機裏發現地震炸彈時,由錄音機裏傳來的神秘語音完全相同。 那條猶如受到電磁幹擾而形成噪音般的聲帶,顯得僵硬而幹枯,早已深深印在了司馬灰的腦中,他現在終於可以確定,錢寶山就是身份撲朔迷離的「綠色墳墓」。 自從在機艙裏聽到錄音開始,司馬灰一直無法確認這幽靈般的「綠色墳墓」是否存在,因為只聞其聲,未見其形,在行動中難免處處受制,苦無對策,只好隱忍不發,直到此時才水落石出。 他想到探險隊進山以來種種噩夢般的遭遇,Karaweik和俄國人契格洛夫慘死,剩下這幾個人也都受到了嚴重的化學灼傷,全因「綠色墳墓」而起,心頭不由得湧起一股殺機,再也竭制不住,竟不想留下活口,於是借攀在殘壁上居高臨下,拔槍射擊。 司馬灰這支槍裏的子彈早已頂上了膛,槍口一抬,一串子彈便呼嘯而出,這種蘇制沖鋒手槍,即是手槍,又是沖鋒槍,連發單發都能打,但是在沒有裝備肩托的情況下,連續擊發的命中率難以保證,不過他與「綠色墳墓」距離很近,亂槍劈頭蓋臉地打過去,至少也能有兩三顆子彈命中目標。 「綠色墳墓」察覺到自己暴露了蹤跡,急忙抽身躲閃,卻仍是遲了半步,那頂M1鋼盔在慌亂中滾落,隨即又被一發子彈從側面擊中太陽穴,當場撲倒在地。 司馬灰惟恐對方還未死絕,正想再補上兩槍,可猛覺一陣腥風襲來。 原來隧道底下有條伺機獵食的鱷魚暴然躍起,張著血盆大口向上撲咬而來,他只顧著要擊斃綠色墳墓,沒提防潛伏在隧道裏的鱷魚已悄然接近,再也來不及回避,只得閉目待死。 羅大舌頭和阿脆、玉飛燕那三個人,都沒想到司馬灰說動手就動手,等他們反應過來,已在槍火閃動中,見到那錢寶山被當場撂倒,同時又看見一條鱷魚躥了上來。 這三人眼疾手快,亂槍齊發,將躍到半空的鱷魚打成了篩子,死鱷重重翻落在了水裏,阿脆隨即扔下兩顆白磷手榴彈,炙熱的煙火阻住了附近其餘幾條鱷魚,迫使它們紛紛後退。 司馬灰只顧著躲避鱷魚,手腳沒攀住殘牆上的凹槽,跌落下來直接摔入水中,所幸全是淤泥,才沒把腦袋撞進腔子裏。 阿脆等人擔心白磷燒盡後再有鱷魚過來,急忙上前接應,將司馬灰從水裏拖了上來。 四個人都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見從彌漫升騰的濃煙裏爬出一個人來。 爍爍刺目的白光照射下,那人身形猶如鬼魅,竟然是剛才已被司馬灰開槍射殺的「綠色墳墓」。 縱然是司馬灰臨事鎮定,也不禁覺得身上一陣發冷:「綠色墳墓剛被亂槍擊斃,至少有一發子彈是貫頭而過,腦漿子都打出來了,怎麼可能還會爬動?除非它不是活人,可死屍僵硬,不能行動說話,而亡靈又不會在燈下顯出影子……」 司馬灰硬著頭皮罵了一句:「你不趁早挺屍,還爬過來幹什麼?」四人仗著手中都有武器,便端起槍來,槍口齊刷刷對准了「綠色墳墓」,剛要扣動板機,就見對方緩緩抬起頭來,這回眾人是借著燃燒的白磷煙火,自然臉對著臉看了個一清二楚,只是看這一眼,卻似經歷了一生中最恐怖的時刻,止不住牙關打顫,連扣住槍機的手指都被嚇得僵住了。 此時的情況是司馬灰等人伏在隧道裏,借著白磷彈灼目的光亮,看到「綠色墳墓」突然從煙霧中爬了出來,雖然距離並不算近,但對方頭戴的M1鋼盔掉落後,恰好將它那張隱藏極深的臉孔暴露了出來,使眾人瞧再清楚不過,只見其「雙目微凸,額頂奇長,耳垂很寬,嘴唇極厚」,被燃燒的磷光映得慘白,毫無人色,灰蒙蒙的兩只眸子裏,也沒有半分活人應有的氣息。 此時司馬灰已然確認此人就是「綠色墳墓」,不料對方在被子彈貫腦射穿之後,屍體居然還能行動,而且誰都沒想到「綠色墳墓」的臉孔,竟會是這副模樣,難道那個早已死去千年的占婆王……又從壁畫或棺槨裏爬出來了? 據說占婆國阿奴迦耶王生具異相,被後世稱為「天菩薩」,大意是指占婆王的相貌與常人差別太大,也不能說難看醜陋,至多是怪異離奇,仿佛是古代宗教裏的神佛造像。 那些壁畫和浮雕裏的神像,雖也是一鼻子倆眼什麼也沒多長,但為了突顯與凡夫俗子的區別,工匠在制作時往往會增加許多誇大的特征和氣質,倘若忽然變做肉身,活生生出現在面前,讓誰看個冷眼,光天化日之下也得嚇得半死,何況是在這條黑暗陰森的古城隧道裏。 第六卷 第3話 占婆的王 第六卷 第4話 暴露 第六卷 第5話 奇跡 第六卷 第6話 詭雷 正如阿拉伯民諺所言:「運氣是奇跡的代名詞。 即使你把一個正在走運的人扔進汪洋大海,他都能抱著海裏的魚遊回岸上,因為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對付一個運氣好的人。 」 錢寶山搜集翻閱了許多占婆文獻和古籍,根據其中記載的方法,將妖面完完整整地剝下,罩在了自己頭上,此後在他身邊常有些難以解釋的怪事發生,可這些事情虛無難言,也說不清究竟是心理作用,還是占婆王陰魂為祟,卻真使他感覺到了什麼叫「時來運轉」。 錢寶山自持有鬼神在暗中相助,定然無往不利,在熱帶風團入侵之前,分別給三支探險隊布置的任務,只說是到野人山尋找失蹤的「蚊式」,他謊稱這架運輸機裏裝載的物資,都是英國皇家空軍在撤離前,秘密運送的緬甸珍寶,並警告貨物極其危險,找到之後再依計行事,事先並沒有透露半點真相。 既然得了天時,各分隊隨即展開行動,不過考慮到氣象和地形因素,出發的時間上有先後之別。 第一支探險隊最先進山,他們借助橡皮沖鋒艇,經水路從北面進山,但出師不利,很快就失去了通訊聯絡,估計是遭遇了不測;第二支探險隊,就是以玉飛燕為首的一夥人,雖然死傷慘重,卻有幾個人僥幸生存下來,最終進入了野人山大裂穀。 錢寶山則跟隨英國分隊,駕駛黑蛇II號運輸機在空中盤旋,但是天候的變化超出預期,臨近裂穀不得不掉轉航向,哪知蚊式運輸機駛入一團雲霧,受到撞擊後發動機失靈,從半空中一頭栽下,又被絕壁上的古藤纏住,機上乘員從昏迷中醒轉,發現周圍全是濃霧,就打開艙門用強光探照燈偵察附近情況,結果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襲擊,可狂風暴雨很快壓制了霧氣,錢寶山再次幸免於難。 此時司馬灰等人為了躲避被雨水沖垮的山體岩石,慌不擇路地闖進了機艙,隨後連機帶人墜入深淵。 這架經過改裝的「蚊式」,是由老牌航空帝國設計生產的「木制奇跡」,借助洞窟內熱對流所產生的煙囪效應,得以在地穀中安全降落,並沒有當場摔得機毀人亡。 錢寶山好不慶幸,他徹底感覺到了「運氣」站在自己這邊,相信此刻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不會傷到他半根寒毛,所以不顧啟爆裝置損壞,躲在暗地裏,用錄音機威脅眾人立刻引爆地震****,事敗後,就借著機艙內一片漆黑的環境,親手按下了引信。 驚天動地的爆炸隨即發生,化學落葉劑摧毀了地底植物形成的「繭」,錢寶山終於進入了地底洞窟最深處,並且找到了通往「黃金蜘蛛城」內部的隧道,可僅憑他一己之力,根本無法扳開石門,只好返回地下叢林,就想從英國探險隊搭乘的運輸機裏尋找炸藥,卻意外地在樹洞裏找到了其餘四個幸存者。 錢寶山知道絕不是司馬灰等人命大才活到現在,而是自己的時運一到,想擋都擋不住。 此外他還發現了當年被其手下木闞引入洞窟探路,然後全部失蹤在野人山裏的盟軍運輸車隊,就順便撿了頂鋼盔,換作軍裝,冒充困在地底的老兵,以燈光通信將四個幸存者引入隧道,雖然半路上泄露了行藏,卻仍然抓住機會進入此地。 這條蛇腹隧道曾是占婆王所留,石門後的空間位與古城中央,距離「屍眼」密室中隱藏的真相,幾乎觸手可及。 可在錢寶山查看之後才發現,事情並沒有他預期中的那麼簡單,以他自己的能力,根本無法進入「屍眼」。 野人山裏危機四伏,只要錯走一步就會落入萬劫不複的境地,但是錢寶山深信「運氣」並沒有拋棄自己,只不過時機尚未成熟,他正待仔細搜尋,可司馬灰等人已從後緊追而至。 錢寶山不敢直接露面,就先伏在了牆角躲了起來。 他偷聽到司馬灰等人的交談,得知那四人竟然識破了海底,也不免暗暗心驚,就悄然接近,找機會破壞了宿營燈,又趁亂盜走了白磷燃燒彈,使眾人失去了全部照明裝備,困在黑暗裏無法再有任何行動,這才現身出來說明原由,並曉以利害,希望雙方能夠達成一筆「交易」。 錢寶山承認此前是利用了探險隊,正是他隱瞞了野人山裏的真實情況,才導致許多人員直接或間接傷亡。 可眼下參與野人山行動的所有幸存者,都被困在此地,即使翻了臉鬥個兩敗俱傷也於事無補。 所以錢寶山許諾,只要司馬灰等人不再保持敵對關系,並協助其找到找出「屍眼」,他就會提供逃出野人山大裂穀的安全路線,事後除了先前應允玉飛燕的酬勞,還另有一筆重金相謝,錢不是問題,多少位數隨便諸位開口,他絕對如數奉上。 錢寶山一再強調,凡是能夠讓眾人知道的情況,他都已經合盤托出,同時也提出三個條件:一是關於「屍眼」密室裏到底有些什麼;二是綠色墳墓的真實面目和身份;三是他究竟如何隱藏在探險隊中而不被眾人發現。 總之這三個條件,是任何人都不能接觸的「底限」。 他最後說道:「倘若你們覺得這些條件行得通,咱們現在一言而決,可不快當?」 司馬灰耐著性子,聽錢寶山說了好一陣,他知道「綠色墳墓」絕非善類,這番承諾豈能輕信?只是司馬灰仍然想象不出,當初「綠色墳墓」如何藏在眾人身邊而不被發覺。 這古城裏滿是淤泥積水,又兼深邃寬闊,滿目漆黑,能夠暫時隱匿行跡也就罷了,可那架蚊式特種運輸機裏,空間是何等狹窄局促?眼皮子底下怎麼可能藏得住人?錢寶山雖然自稱是個活人,但為什麼從來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何況腦部被子彈貫穿,天靈蓋都差點被揭掉了,卻依舊行動如常。 而且這周圍滿目漆黑,在不借助任何光源的情況下,他仍然可以洞悉一切。 司馬灰一邊聽對方述說經過,一邊暗中思索種種可能,目前無法確定的因素極多,不過有一點可以斷言——「綠色墳墓」提出的三個秘密,只要能夠找機會破解其中一個,就會對其構成直接威脅,於是作出妥協的姿態假意相信,問道:「我們沒有光源,在黑暗中寸步難行,要如何相助?」 玉飛燕也將信將疑地向錢寶山問道:「畢竟空口無憑,讓我們怎麼信得過你?」阿脆暗中皺眉,低聲對玉飛燕說:「你還敢信?」羅大舌頭早就沉不住氣了,只是在黑暗中發作不得,咒罵道:「誰他媽要是相信這些鬼話,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玉飛燕心想:「這是司馬灰先接的話,怎麼你們反都責怪起我來了?」她不免有些惱火,覺得阿脆等人畢竟跟自己不是同路,比不得山林隊老少團的那些生死兄弟,隔閡之心一起,就無意識地向側面挪了半步,不料足下剛好踏中一件物事,她極是敏銳,憑感觸知道似乎是個壓簧般的銷器,立刻想起此前在美軍運輸車上看到的貨物,身上頓時出了一層冷汗,驚道:「地雷!」 其餘三人聽得此言,也都嚇了一跳,司馬灰情知不妙,忙叫道:「誰也別動!」可身旁的羅大舌頭已出於本能反應,來了個緊急臥倒,哪知手底下也按中了一顆地雷的觸發器,他叫聲:「糟了!」幸好慌亂之中沒有縮手,立即全力維持住俯臥撐的姿勢,保持著身體重心,再也不敢稍動。 阿脆輕輕按住玉飛燕的肩膀,以示撫慰:「你千萬別動。 」玉飛燕萬念俱灰:「我完了,你快躲開吧。 」阿脆不答,摸到玉飛燕腳下踏中的地雷,在黑暗中仔細辨別地雷的形狀與輪廓,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對司馬灰說:「是枚松發式反步兵雷,只要一抬腳……腿就沒了。 」 司馬灰深知這種地雷的厲害之處,是專門用以殺傷步兵,雖然炸不死人,卻足能把腿炸廢了,使其喪失作戰能力,從而成為同伴的累贅,而且采用的是松發式引爆,觸發後受力稍稍變化,就會立刻爆炸,大羅神仙也脫不開身,即便找來工兵部隊的排雷專家,也沒有絕對的把握安全拆除。 大概當年修築史迪威公路的時候,附近的山區還有不少日軍沒有被消滅,為了防止他們來破壞公路,路邊常要埋設反步兵雷,布雷也是施工部隊的日常任務之一,所以美軍車隊裝載的物資裏才會有這些東西。 司馬灰急得額上蹦起青筋,暗罵錢寶山好陰毒的手段,剛才不僅偷走了白磷手榴彈,還悄然無聲地在眾人身邊放置了地雷。 這時眾人忽覺眼前一亮,原來是錢寶山點燃了附近的一盞子母大銅燈,那銅燈被鑄成九頭黑蛇之形,九個蛇頭裏都有人脂人膏和魚油,稱為「千年火、萬載爐」,蛇身裏藏著撚芯和油路,只須點燃其中之一,便九頭齊亮,立時間照徹百步。 司馬灰揉了揉眼,借著燈光向四周一看,見置身之處,是座神壇般的大殿,殿堂極高極廣,周遭有五道層層下行的回廊,每一層都環繞著史詩般瑰麗壯闊的大幅彩色壁繪,四角有暗泉湧動不竭,正中巍然矗立著一座形狀奇怪的大腹古塔,周遭龕洞內裝有金珠寶玉,萬象羅目,都不是人間之物,又有一尊生出四手四足的怪蟒雕像,四手分持法螺、蓮子、權杖、輪寶,遍披鱗甲的軀體盤繞在塔身之上。 司馬灰和阿脆等人,恰是位於當中一條回廊之內,腳旁地面的石板裂隙裏,擺了六七顆反步兵雷,玉飛燕和羅大舌頭,恰好各自踏中一顆。 二人冷汗涔涔滴下,身體也因極度緊張而變得僵硬。 錢寶山躲在高聳的銅燈底下,冷冷地說道:「看來你們比我更清楚這種反步兵雷的可怕之處,在精神和身體的雙重壓力下,沒有人能堅持太久。 」錢寶山自稱作了幾十年軍火生意,最是擅長排雷,現在能救玉飛燕和羅大舌頭的只有他,如果司馬灰不想眼睜睜看著同伴被炸得血肉橫飛,就必須聽從他的一切指令,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錢寶山告訴司馬灰,那四手四足的怪蟒,相傳是冥古時的「屍神」雕像,怪蟒無眼,口中銜有一尊寶函,其中放有開啟「屍眼」密室的鑰匙。 錢寶山在占婆王棺槨中見過圖形,對這些隱藏在沉寂下的詭異玄機了然於胸,他曾在隧道裏看到司馬灰施展攀簷過壁的本領,就命司馬灰先解除武裝,只帶上鴨嘴搠,攀到塔頂尋找寶函。 司馬灰低頭看了一眼地下的反步兵雷,他清楚這種美國佬造的地雷極是歹毒,一旦觸發了就無法解除,連經驗最豐富的工兵排雷專家都未必有三成把握,誰又能保證倒騰地雷的軍火販子就懂得拆解地雷?那販賣毒品的還未必自己到田裏種纓粟呢;更何況錢寶山行事陰險狠毒,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作出的承諾絕不可能兌現。 羅大舌頭趴在地上,腰上傷口又被撕裂,鮮血流個不住,已經感到自己難以支撐,他心知必然無幸,便咬牙切齒地對司馬灰說:「我這回徹底沒救了,要是眼睛和胳膊都炸沒了,那還活個什麼勁?你和阿脆趕緊離遠些給我來一槍,照著腦袋打,讓我死得痛快點,但是你們一定替我把錢寶山那個王八操的碎屍萬段,我先走一步,上黃泉路上等著他去……」 司馬灰對羅大舌頭說:「我給你腦袋來一槍,你他媽倒是痛快了,我的整個餘生就都得生活在噩夢當中了,雖然我的餘生可能也超不過今天。 」 玉飛燕在旁聽了,心頭一陣發酸,又想既然別人下不去手,只好自己圖個了斷,便對司馬灰說:「我有時候是脾氣不大好,你可別記恨我……」 司馬灰神色黯然,似乎對玉飛燕的話充耳不聞,只從她背後抽出鴨嘴搠帶在自己身上,然後解下沖鋒****和獵刀,抬腳看了看鞋底,見全是在洞窟裏沾來的稀泥,就用水布使勁抹了幾抹,又隨手將水布丟給阿脆,再不向其餘三人看上一眼,縱身翻下回廊,施展「倒脫靴」攀上了石塔。 那座古塔和蟒身均是陡峭險峻,司馬灰不敢大意,仗著身手敏捷,不輸猿猱,一口氣爬到絕高處,抱著塔頂望下一看,殿邊的阿脆、羅大舌頭、玉飛燕三人,已經只剩下一團渾在一處的黑影,分不出誰是誰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肩傷帶來的劇痛,又經塔頂攀至蟒首,果然見蟒口大張,咬住一座形似蛇眼的寶函,裏面藏有一條鎏金鏨銀的四腳蛇,大小接近常人手臂。 司馬灰探身取出四腳蛇,連同鴨嘴槊都插到背後,再從蟒頭向下觀瞧,殿底鋪就的巨磚,也在***下顯出一大片黑蒙蒙的圖形,細加辨認,依稀就是那座屍神古塔之形,若不是攀至絕高之所,也根本發現不了地面還有圖案,而「屍眼」密室就藏在蟒首額頭的陰影下。 司馬灰看明位置,立即從古塔上面倒溜下來,尋到石磚近前,用鴨嘴搠刮開泥土,撬動那塊的石磚邊緣,果然松動起來,磚下則暴露出鑄有圓形古怪印記的銅板,約是一米見方,將鎏金蜥蜴置於其上,四只爪子恰可嵌入銅印。 司馬灰按住鎏金蜥蜴,逆時針轉動半圈,合攏了鎖扣,四腳蛇已與銅蓋結成一體,他雙手抓牢提手向上拽動,轟然洞開一處地**,並裏面沖出一股黑氣,大殿內的燈燭都跟著暗了一暗。 司馬灰知道腐氣厲害,不敢離近了去看地**裏的情形,就閃在一旁對錢寶山說:「你讓我做的事,現在可都做成了,那兩顆反步兵雷怎麼辦?」 錢寶山不緊不慢地答道:「反正都已經拖了這麼久,還急什麼?就算趕著變鬼投胎,可也不用爭這一時三刻噶。 」 司馬灰暗中起急,又問:「你是不是跟本不會拆除美制反步兵雷,也根本沒打算讓我們活著離開野人山?」 錢寶山深信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對抗「運氣」,這種超越了一切恐懼的感覺,讓他猶如置身天國,而且全部事情的發展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屍眼」裏的秘密已近在眼前,哪裏還將這幾個人放在眼內,於是冷笑不答。 司馬灰見所料不差,眼中幾乎噴出火來,怒道:「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這輩子最恨言而無信出而反而之徒,還有欺心瞞天販賣軍火毒品的販子,以你的所作所為,撞在我手裏死個十回都不嫌多。 」 錢寶山毫不在乎,索性從銅燈後探身出來說道:「你真以為憑你這猴崽子,就能動得了我嗎?」 司馬灰指著錢寶山道:「就算你當真是神佛下界,老子今天也要動你一動。 」 錢寶山雖然有持無恐,但他生性謹慎,慣於猜忌,難免生出些許疑惑,料不准會有什麼變故出現,試探道:「你憑什麼口出狂言?」 司馬灰說:「天底下只有一種辦法,可以對付一個正在走運的人。 」 第六卷 第7話 消失於密室之中 錢寶山深信占婆王的屍皮面具,可以給自己帶來「運氣」,沒人可以否認「運氣」的存在,因為成敗兩端的天平究竟會傾斜向何方,最後往往都是被這種極其微妙因素所左右,但它也是無形無質,甚至沒有具體的標准可以測量,此刻聽了司馬灰的話,心中也不免有些疑忌:「絕不可能……那……那是什麼辦法?」 只聽司馬灰接著說道:「你還別不相信,這世界上確實有一種力量可以對付運氣好的人,就是想辦法比他的運氣更好。 」 錢寶山聽出司馬灰只是危言聳聽,終於放下心來,冷冷地說道:「你以為就憑你的運氣,及得上永遠需要人們抬頭仰視的占婆王?」 司馬灰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是炒菜糊,做飯糊,就是打麻將不糊,真要是走大運也不會跑到緬甸來參加遊擊隊了,更不會在深山裏遇上你這不人不鬼的怪物……」 錢寶山獰笑道:「你要是修些口德,或許八輩子之後還能走運。 」他發現司馬灰只是不斷地東拉西扯,似乎在有意拖延時間,惟恐夜長夢多,頓時警覺起來,並從銅燈後閃身出來,仍藏身在燈影下的黑暗裏,正待接近洞開的地穴,卻聽司馬灰話厲聲喝道:「其實占婆王的臉上,根本就不存在『運氣』。 」 原來司馬灰進入到「黃金蜘蛛城」最深處的大殿中,見到石門後有幅內容奇異的壁畫,他記得玉飛燕曾經說過,占婆王朝是采取神權統治,信奉吠陀獸主,以人面容貌區分尊卑,古塔與蟒蛇為恐怖之相,預示著「終結」與「死亡」,古城周圍的浮雕也基本上都是以此為主,仿佛這就是一座「死亡之城」,而石門後的壁畫,似乎暗示著國主殞命身死,可為什麼占婆王的陵寢又不在此處? 如果說野人山大裂穀與世隔絕,千年來始終都被濃霧覆蓋,在正常的情況下,幾乎沒有任何人可以發現深埋地底的古城,而且象征著死亡的「黃金蜘蛛城」形制奇特,世間絕無僅有,卻又不是一代神王的埋骨之所,占婆王煞費苦心地建造它究竟有什麼意義?當初要將所有建造古城的奴隸和工匠全部殺死,又是為了掩蓋什麼秘密?占婆王自視極高,被稱為距離天國最近的人,但他好像對「黃金蜘蛛城」裏隱藏的秘密又是敬畏又是懼怕。 司馬灰隱隱預感到了「黃金蜘蛛城」裏存在的秘密,可事實仍不清晰,他只是猜測到了一個大致的輪廓,僅有的幾條線索也是錯綜複雜,還找不出什麼頭緒。 雖然從發現蚊式裏裝載的貨物之時開始,探險隊幾個幸存者在與「綠色墳墓」的較量中,始終處於絕對被動狀態,幾乎看不到任何希望。 可司馬灰畢竟懂得金點相術,知道運勢取決於人的內在精神,並不相信有誰能夠真正控制「運氣」,何況占婆王容貌雖然奇特,卻是有皮相、沒骨相,顯然不是先天所生。 只不過司馬灰也感覺到,在占婆王屍皮面具背後,確實有種無影無形的東西存在,才使得古屍臉皮不受破壞,那就仿佛是一個千年不散的「謎咒」。 而這「綠色墳墓」身上死氣沉重,絕不會是什麼「距離天國最近的人」,將其形容為「距離地獄最近的幽靈」或許更為准確,卻不知占婆王是在自己的臉上施下了什麼詛咒,還是真有亡魂不散,依然在黑暗中凝視著自己這副天人般的面孔。 司馬灰知道「綠色墳墓」身上至少有三重秘密,一是真實面目和身份,二是隱藏在蚊式機艙內的方法,三是深入古城尋找「屍眼」密室的動機,為什麼這些秘密不能被外人得知?大概只有「恐懼」這一個原因,因為這三個秘密都可以對「綠色墳墓」的存在構成直接威脅。 此外還有一件被「綠色墳墓」誤導了概念的事情,那就是占婆王的「運氣」,如果能夠盡快解開這個謎,還有可能扭轉被動局面。 司馬灰見到大殿周圍的壁畫,多有些剝臉酷刑的描繪,都是制蠱煉蟲的邪術;加之當年盜發占婆王陵寢的盜墓者,發現屍骸腐壞僅有面容如生,盜賊們自然是心中發毛,便想將其毀去但全都遭遇了意外事故,只好將黃金棺槨封閉,再也不敢開啟;另外司馬灰在隧道中曾一槍將錢寶山頭部擊穿,如果對方真有「運氣」,也不太可能會被子彈擊中。 這些情況使司馬灰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占婆王的臉中並沒有「運氣」,而是某種「詛咒」,錢寶山將占婆王的臉移到了自己頭上,古老的詛咒也隨之附在其身,與其說是走運,倒不如說是受了詛咒,任何意圖直接毀壞「臉」的人,都會被占婆王的致命詛咒害死,而且這個詛咒的力量還遠不止於此,綠色墳墓正是掌握了「臉」不會受到傷害的秘密,才膽敢親自進山尋找「黃金蜘蛛城」,並且一次次化險如夷,只有避開占婆王的「臉」,才有可能對付「綠色墳墓」。 錢寶山沒料到司馬灰竟能識破這層真相,也不禁有些著慌,他見封閉在石穴內的沉晦之氣尚未散盡,只要能夠抓住時機躲進去,對方又得顧及踏中反步兵雷的同伴,多半不會追擊,於是一言不發,趁司馬灰離密室入口較遠,就想搶先行動,誰知剛一起身,就被四管獵槍頂住了腦袋,原來是羅大舌頭、阿脆、玉飛燕已經圍了上來。 錢寶山極是駭異:「怎麼可能?這幾個幸存者當中,並沒有工兵部隊的排雷專家,甚至連半專業的排雷工具都沒有,踏中了美制反步兵雷,神仙也脫不開身,他們怎麼可能全身而退?」 其實司馬灰等人在緬甸從軍作戰多年,身邊戰友被地雷炸死炸殘的事情多得數不清,對各種常見的老式地雷都是非常熟悉。 司馬灰見到羅大舌頭和玉飛燕觸雷之際,就覺心中一沉,知道事態已經無可挽回,可他眼光向來機敏過人,發現這幾枚美制反步兵雷不太對勁。 也許是對方自以為控制了局面,進而有些得意忘形;又或許那「綠色墳墓」雖是控制地下軍火交易組織的首腦,但也不一定熟悉每種武器的性能與結構,總之錢寶山沒有將反步兵雷的「安全模式」開關閉合。 這種二戰時期由美國生產的M型地雷,為了防止發生意外,都留有一次性的保險設置,所以在埋設使用之前,首先要將外殼上的安全模式開關閉合,否則一旦被人觸發引信,只須用匕首刮開外殼,再從中截斷金屬導管,即可解除爆炸。 司馬灰當即將計就計,表面上不動聲色,用水布擦去鞋底的淤泥,又丟給阿脆,相當於發出了「暗號」,讓她設法排雷。 然後司馬灰依照「綠色墳墓」的指示行動,並且故意拖延時間。 錢寶山百密一疏,只將注意力 第5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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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蹤之國(地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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