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何不對麼?房間裏充滿了詫異的空氣。 眾人心中的那團疑雲與我心中是一樣的:這樣的問題就好比質問石頭為何長成這樣而不長成別樣。 一個司空見慣的事物值得去考究它的來曆麼?如果去詢問制秤匠或是制算盤匠,他們只好回答:祖師爺傳下來的就是這樣。 但是一個電光火石的念頭突然在我心中綻放:對呀,對於民間使用算盤的商人學者而言,算盤的確存在兩顆多餘的子,上下擋各有一顆子從來都用不上,合理的設計應該是上擋一子下擋四子。 當我意識到此點後便悄悄推門離開這沸反盈天的討論現場,回到自己的廂房。 裹上被子苦思苦想這一問題。 窗外灌進一大片皎潔月光,地上如水銀泄地。 我輾轉反側,一閉眼,黑暗中似乎有一點幽幽的光在遊走,它飄渺不定,與我若即若離,我幾乎就要觸及它的光輝,它卻又幽靈般晃開了。 當我遽然睜開眼時,四周光華燦爛,已是旭日當空。 隨從畢恭畢敬的准備了洗漱盆巾站在我床前,告訴我王的使者剛才已來過了,王於午時召我覲見。 "西北之美者,有昆侖虛之,琳琅‧焉……"王背對著我,緩緩誦讀著《爾雅》裏的辭章,四周一片蛙鳴鳥語,風在翠竹紅葉之間沙沙遊走。 我沒想到王召見我的地點是在他的‧C澤行宮。 "你就是申子玉?"王轉過身來,那個傳說中精力充沛愛好騎射的新君面容竟如此清秀脫俗,飄然出塵。 只是幾縷衰弱的長發在陽光下閃爍濯濯銀光,幾近透明。 王真的是老了麼?王即位之時已經50歲,按理說這個年齡已不堪承載征戰四方傲睨天下的雄心壯志了。 "臣正是。 世代奉旨修訂地理志楚地申氏傳人子玉。 "我朗聲回答。 "楚人?"王冷冷一笑,我心一緊,分明聽到王鼻子裏傳來哼的一陣冷風。 "《山海經》就是你們楚人杜撰的吧?" 我如釋重負,正容道:"《山海經》確是我楚先祖所編撰,文采瑰麗,敘事浪漫,多錄鬼怪異獸神話傳說,但地理風俗均參考前人著述及實地考稽,杜撰一詞似有失偏頗。 "我心中暗暗稱奇,這《山海經》向來被世人視作禹臣伯益的著作,王又是如何推斷是楚人的作品呢? "實地考稽?"一朵無聲無息的嘲笑掛在他微撇的嘴角,"那好,朕向你討教一個關於《山海經》的問題。 " "臣洗耳恭聽。 " "《山海經》之西山經、海內東經、西經、南經、北經、海外西北經上均記載昆侖之山,那麼,昆侖到底尊駕何處?"王嚴厲的目光似兩道光劍,刺得我不敢正視。 "臣不知。 "我的腦海亂成麻團,兩腋冷風颼颼汗如瀑下。 王所提的問題這實際上是困擾勘輿界多年的疑難。 有人認為海外別有昆侖,東海方丈便是昆侖的別稱;有人認考定昆侖在西域於闐,因為河出於於闐且山產美玉,與緯書記載相符;有人認為昆侖並非山名,而是國名;還有人幹脆認為昆侖無定所……古來言昆侖者,紛如聚訟。 "緯書記載:昆侖之丘,或上倍之,是謂閬風。 或上倍之,是謂玄圃。 或上倍之,乃維上天,是謂太帝之居。 試問天下何山如此怪異,竟分上下三級結構?" "臣不知。 "我的聲音細如蚊蚋,無地自容。 相傳昆侖一山上下分三層,面有九門,門有開啟獸守之。 增城之上,有天帝宮闕。 這種結構誰也沒有親見,曆代緯書卻記載詳實,言辭鑿鑿。 對於這種記錄,我們後輩亦只能一五一十參照前人著述加以整理修訂,或暫付闕如,萬不敢憑空臆想增飾文采,妄下評斷。 我聽到一聲悠長的歎息,羽毛般飄落。 王遠遠踱去,他挺拔的身影竟有一絲搖晃,雙肩顫顫危危,銀灰色長發更零亂了。 我內心隱隱萌動,那個孕育已久的假想似要脫口而出,卻又艱難的吞入腹中。 作為一名勘輿師,沒有經過實地調查又怎敢妄自推斷?那畢竟只是一個大膽卻又荒唐的假想啊。 王眼角的一絲犀利的白光觸疼了我通紅的臉,我垂頭不語,心中泛出一絲苦澀的嘲笑:怎麼可能呢?昆侖方八百裏,高萬仞,豈可…… "你有話要說?"王似乎讀出我的腹思。 四野的蛙鳴不知什麼時候靜寂了,慵懶的風也睡了,稠密的樹葉一動不動。 夏午的池塘裏蒸騰出一層幽藍的霧藹,池塘水一平如鏡,像一整塊晶瑩的翡翠。 咚,凝固的池水破碎了,一只青蛙在團團荷葉間遊弋,荷葉在波紋的推動下終於搖出幾分清涼。 "臣猜測,也許,昆侖根本就不是一座山!"我的聲音在空蕩蕩蜿蜒蛇行的長廊裏回響,洪亮卻掩蓋不了尾音的顫怯。 王用飽滿的目光望著我,那目光裏的溫煦鼓舞了我,我繼續說:"之所以緯書上南西北東都有昆侖的蹤影,那是因為昆侖原本就是會移動的物體。 " "會移動的物體?"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沉吟良久,"是什麼呢?" "比如,比如……"我支吾著,腹中千頭萬緒似要在一刹那噴湧出來,"比如星槎③。 " 王猛的睜開眼,深邃的眸子裏蕩漾著一層奕奕的波光。 "好個南西北東!好個星槎!"王突然爆發出一陣狂肆大笑,我在他莫明其妙的大笑裏忐忑不安如芒在背。 王在亭子裏來回急踱了幾步,便倏的坐下。 賜我一張他對面的寶座。 侍者在王與我的杯盞裏倒滿了香氣四溢的瓊漿玉液,王與我舉盞幾回後,疲倦的臉上便有了幾份紅潤。 "你願意聽朕講一個古老的故事嗎?"王的目光拉得又平又直,飄飄緲緲,禦苑內的青山碧水鬥折回廊在他恍惚的目光裏黯淡下去…… "那是在一千多年前,古代的一個皇帝命令他的孫子兩手托天,讓另一個孫子按地,奮力分離天與地之間的牽引。 終於除了昆侖天梯,天地間所有的通道都被隔斷了。 這個雄心壯志的皇帝又令他的一個孫子分管天上諸神的事物,另一個孫子分管地上神與人的事務,於是一種新的秩序開始形成……"王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望著我。 我心裏說,是的,我明白。 這個被稱作"絕地天通"的故事也記載在《山海經》裏,這個古皇帝就是顓頊,他的兩個大力士孫子一個叫重,一個叫黎。 傳說在絕地天通的一刻,禮崩樂壞了……很明顯,這只是神話,王敘述這個故事又有何企圖呢? "我常常對一些司空見慣的事物心存困惑,"王抿了口酎清涼,"當我接手這個位置,神州天下就如同一副輿圖一般舒展在我眼前。 按理說,我只需繼承先帝制定的法規沿襲周禮,就可換得海晏河清舉世太平。 可是我卻無法回避內心的一些困惑。 甚至對祖宗之法治國之道產生懷疑,比如古曆,比如易卦,比如讖緯之說。 我試圖解釋這些問題時,我便意識到兩種潛伏的秩序在鬥爭在蔓延,影響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當我明白自己是站在一個兩難的歷史的高處,當我明白我的一念之差將對後世對帝國基業產生巨大影響時,我就陷入一種荒涼的境地:是孤獨是無奈。 我害怕,我一覺醒來,一種新的秩序席卷這個世界,就像一千多年前的絕地天通一樣,禮崩樂壞。 而我,帝國的繼承者,對此卻束手無策。 矛盾的是,我內心又在隱隱期待這新秩序的到來,就像期待一場久違的大雨,這雨可能是一場甘霖,福祉天下,也可以是一場洪水,吞沒一切……" 我呆呆的望著面前這個衰老的男人,遺忘了他的身份,他的位置。 此時他在我眼裏只是一個需要傾吐的獨行者。 他站得高,可以望見我們所不能企及的地方。 他必須思索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是如此龐雜,我們無論在各自的專業範疇鑽研多深,卻只能窺見這個問題的一隅。 管窺蠡測,所以我們才覺得好笑。 "所以,我決心研究我所繼承的這種秩序的由來,發現一切的一切都與那個子虛烏有的昆侖有關。 似乎是一夜之間,黃帝從虛空繼承了他的發明技藝,這才有了舟、車、機械;神農從虛空繼承了他的勞耕技能,這才有了百草、稼穡;扁鵲從虛空繼承了針灸醫術,這才有了三百六十五個穴位的特定組合與病症的精確對應。 有些病症通常需要幾個甚至十幾個穴位的組合針炙才有療效,可是你知道要從這365個穴位中摸索出對症的組合針炙術,需要試驗多少次嗎?" "一百次,一千?哦不。 "我意識到自己的荒謬,拼命搖頭。 "一個數術家告訴我,從365個穴位裏選取合適的5個穴位,需要實踐四百七十七億五千萬次。 " 我無從揣度這個數的大小,因為就我的工作而言,最大的數是二億三萬三千三百(裏),這是天體的經長。 第21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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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鋏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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