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文字俗人豈可褻瀆?"那個的聲音不大,卻傳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而他的嘴分明是緊抿的,冷若冰霜的面孔如一潭死水,春風吹不起半絲漣漪。 王歎了口氣,頹然歪倒在寶座之上。 門口的賓客與衛士突然騷動起來,是偃師。 他來了,帝國最有智慧的人偃師來了。 這個激動人心的消息比酎清涼美酒的清香傳播得還快,以致整個殿堂上都籠罩上一層愉快的醉意。 王擠揉在眉間的兩指猛然舒展,嘴角不易察覺的揚起一個弧度。 布衣偃師,一身素白。 連他整個人都是蒼白潔淨的,眉清目秀,面若朗星。 臉上沒有血色,也沒有陽光的顏色。 他似乎習慣於在黑暗中工作,當他從長年累月的黑暗走出來到燦爛陽光下,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一般鮮活,充滿生命的新奇與活力。 他的身後是一台笨重的機器,裝有四輪,在大殿裏自由遊弋。 "偃師,這一年以來,你又瘦了。 "王來到偃師的身旁,摟著他的肩膀,眼睛裏溢滿了柔光。 "王,我失敗了,我沒能制造出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木偶。 "偃師哽咽著,像一個委屈的孩子。 "不,你是成功的。 "王仰頭直望殿穹,似在緬懷往事,"朕已經明白一個道理:就算我們人類現在不能制造出一台擁有意志的機器,我們人類的繁衍卻無時無刻不在生產擁有意志的產品:人。 我們這一代不能,不代表我們的子孫後代不能。 況且你制造的能應聲起舞的木偶已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功。 它能在表演時突然以一瞬目與我的愛妃眉目傳情,就帶給我們巨大驚喜:它已經學會超越你的命令表達自己了。 雖然我們無法解釋這一轉瞬即逝意識火花的淵源,但它已經帶給我大周一個希望,這希望引導我們華夏子孫走向一個必然!一個光明!"王洪鐘般的聲音在偌大的殿堂激蕩回響,嫋嫋不絕。 王的銀發根根舞動,熠熠生輝。 眾人交頭接耳,唏噓不已。 原來那個傳奇色彩的故事真實的情形竟是這樣的。 "王……"偃師幽亮的眼珠望著王,無語凝噎。 "人是不能取代神的!"一個冰涼的聲音傳來,每一個僵硬的字像是雹粒一樣擲地有聲。 那幻術師幽靈一般出現在偃師面前,陰鷙的目光攫住偃師坦然的雙眸,"人就是神所創造的,人卻想制造出神所制造的東西,這實在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 這放肆的狂笑把殿堂變得靈堂一樣肅靜。 "人的骨、肉、血分割開來是沒有靈魂的死物,而它們組裝起來卻是一個活生生的智慧的靈魂。 我們為什麼不能用無生命的木頭、金屬制造出有意識的機器呢?"偃師平靜的詰問幻術師,"不像你,雖然擁有可自由活動的肉體與貌似強大的法術,你的靈魂卻完全不能理解你這種能力的奧妙。 從這層意義上說,你的靈魂早已死亡,你滯留在人間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法術的奴隸罷了。 " 稷下學士們聞此言,全都肅穆的端正身子,他們的行為全都是自發的下意識的,偃師的話裏有一種精神打動了他們,也感染了我。 我的心裏有一股熱流在沸騰,在奔突,沖擊著我不住搏動的太陽穴。 "嗬!"幻術師怒吼一聲,鬥蓬下蓬亂的長發震得飄了起來,黑袍上下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戾氣,令人窒息。 眾人的眼睛突然一陣眩暈,憑空降下一個碩大無朋的火球,伴隨著一聲轟天巨雷,向偃師直直砸去。 殿堂裏響起驚恐絕望的叫聲。 偃師平靜的仰著皎潔的臉,那火球卻沒有落下,球表的烈焰距離他的鼻子不到一拳。 火球的熾光漸漸黯淡,散發出的逼人熱焰也逐漸褪盡。 幻術師曲張著他的雙臂與雙爪,全身顫抖。 "你還是先完成你的使命吧。 "偃師輕松的說。 幻術師像是被擊中命門,頹然癱倒在地,火球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掐滅了,化作張牙舞爪的青煙籠罩在幻術師的身上。 偃師面向王,說:"這人的到來想必是奉了他主子的命令,向陛下傳達一個消息,他主人的意思一目了然:如果我們不能解讀這些符號,我們也就無須進行下面的步驟了。 " "他主人是?"王托出我們大家心中的困惑。 "還是先解讀這些符號吧。 "偃師神秘一笑,把他帶來的機器展示在大家面前。 這台機器最顯著的特征就是有突出的吻部,張著一張黑漆漆的大嘴,整體就像一只大蛤蟆。 "這是什麼?"王小心的觸了下"蛤蟆"的嘴,似乎擔心它突然兩頜大開,把他的手掌吞下去。 "這就是蛤蟆。 "偃師調皮的說,"它的嘴是一個輸入口,它的屁股是輸出口,只要我們把寫有文字的卷帛扔給它吃,它就會排出我們認識的文字。 一年前我就注意到方士巫婆們使用一種奇怪的符號,這種符號來自遠古,起到的是溝通神人的作用。 我想如果我能夠破譯它的含義就能使我們了解到遠古的一些訊息。 於是我潛心鑽研一年,終於發明了它。 " "神的旨意真的是能破譯的嗎?王露出神往的表情。 "神不過是比我們高級的生物而已。 之於孑孓蜉蝣我們人不也是神一般高明的事物麼?同樣法術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一種高度發展超乎我們理解的技術而已。 "偃師的話在我們的對面引起一陣慍怒的喧囂,但他沒有理會,拍拍他的蛤蟆,說:"它的工作原理是這樣的:識別、計數、存儲是它的三個基本功能。 首先,它分析出我們華夏文字的使用頻率,比如『之『字,它在華夏文字裏面的使用率排第一,再而根據頻率排定其它文字的序位。 它再分析出鬼符文字的使用頻率,我總共收集了三十牛車的桃符、天書,全一咕嚕塞到它的大嘴裏,得到了鬼符文字的使用頻率。 那麼排名第一的符號的含義理當是『之『了。 這樣破譯出的文字雖存在舛誤,但從一千多種組合中選出正確的組合是完全可能的。 因為語言本身就存在自我驗證的功能,前後文的互相映照是一個不錯的糾錯手段。 ⑦"稷下學士們嘖歎不已。 我心中暗歎:這種方法與王推斷出《山海經》是楚人的作品原理是多麼相似啊。 都是通過大量的統計來發現規律。 偃師把那卷羊皮紙扔進蛤蟆嘴,蛤蟆肚子立刻響起機械的震鳴,就好像空癟的肚子發出饑餓的咕嚕聲。 不一會,屁股就吱吱吱的吐出一卷絹絲,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華夏文字。 "昆侖之巔,青鳥之所憩。 有西王母,居帝之宮……"王讀出開頭幾行字,便止住不讀,隨目光下移,神色益凝重。 偃師根本沒有看絹絲上的內容,卻胸有成竹的仰著頭,望向半空,仿佛在他的世界,金鑾殿穹根本就是透明的,藍天上飄著流浪四方的白雲,天邊響著牧人的吆喝…… "王將征犬戎,祭父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史書是這樣記載這一段歷史。 我們無法從如此精短的文字去揣測真實的情形,正如我們無法像理解一個公子哥的輕狂一樣理解王那顆不服老的心髒。 畢竟王已經55歲了。 不管朝中大臣如何反對,國中百姓如何非議,王就像一個任性的孩子一樣堅持他那似乎是心血來潮的瘋狂念頭。 當他這樣做之後,他的確煥發出幾份青春的色彩。 其實,稍有智慧的人也會明白:王征討犬戎不是為了開辟新的禦苑供他遊獵,那萬裏長沙的不毛之地之於大周一無用處,但是征服了它,卻開通了一條通往西方的道路,西方那可是一片雲蒸霞蔚的神秘天空啊。 王將西征,不出一月,大周沒有哪塊土地不在傳遞這個消息,為王挑選禦夫駿馬的專駕在驛道上激起滾滾塵土,為王推薦人才尋求隱士的大夫在街閭巷陌奔走如織。 王出征的時候,八匹名叫赤驥、盜驪、白義、逾輪、山子、渠黃、華騮、綠耳的寶馬拉起華蓋大車,禦術名揚天下的造父為王駕車,參百為馭手,力士柏夭主車,巨人奔戎為車右。 帝國最有智慧的一百個人分乘在五十輛馬車之上,與上次殿試不同的是,這些人裏面沒有一個方士、羨門、巫覡、幻術師。 我坐在王旁邊的華麗馬車之上思考這個現象時,感覺到塞外的風裏夾有一股泥土的暖意及種子萌蘇的氣味。 我難以按捺內心的激動:作為一名勘輿師,卻從未有機會親赴夢蜃般的西域實地考察。 這一次,我終於可以為《山海經》注上完美的注腳,甚至補闕填漏。 不僅如此,我還將領略王所關注的那個方向,王站得那麼高,他的視野總是超乎我們的目力與想象,甚至超乎我們的歷史與見證的時代。 在王的視力所及,時光將回溯1500年,那是一個燭龍燭九陰、共工觸不周、誇父逐日、魃除蚩尤的神話世界啊。 王立於軒轅之上,手按寶劍,眺望西方,朔風中他飄逸的銀發像一面軍旗一樣獵獵有聲。 夕陽拖長了他高大挺拔的影子,那風骨峻拔的身影踽踽獨行一往直前,單薄得不堪承受背後戀戀的目光。 "吉日甲子,天子賓於西王母,乃執白圭玄璧,以見西王母。 "我在竹簡上簡潔的寫道。 啟明星在地平線上出沒了330次,馬車的轆轤更換了三個,我記錄的竹簡裝填了一馬車後,我們來到西王母的國度。 "或許也是九天玄女、藐姑山仙子的國度。 "王告訴我。 總之,這不是人間的國度。 事實上,一個月前我們就以為已經抵達這個移動的國家的疆界。 當那個聳峙雲霄的巍巍標志在一場夷沙平丘的風暴後降臨在我們的視野之時,世界在一刹那陷入無聲,陷入光影浮動的海洋。 我們在那一刻忘了歡呼忘了回憶忘了聯想,只剩下癡癡的憑息,嘖歎,感動。 這一切都在無聲之中默契的進行。 昆侖!昆侖!突然有個人叫了起來。 引路人的腳步突然變得淩亂緊湊了些,然後他膝一軟,跪在松軟的沙地。 我們的隊伍立刻亂了。 馬匹驚慌的嘶鳴,拼命的蹶著蹄子。 訓練有素的禦夫完全忽略了他的職責,一律呆若木雞的立著,甚至連自己什麼時候從失控的馬車上跌落也不知曉。 眾人在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場面下遺忘了世界,遺忘了自己,更沒有察覺什麼時候有一道金色的光芒,從那昂藏於天地的擎天一柱湧出,蔓延,席卷,直至吞沒整個世界。 大地刹那間變得神聖,以至每個人移動一小步都顫顫危危小心翼翼,心中充滿了虔誠與敬畏。 第24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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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鋏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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