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我都獲得通常需要數年的教育,組合日益擴大的知識形態。 我以比任何人都更為廣闊的視野審視人類知識豐富多彩的織錦:學者們從未意識到的錦繡中的空白,我可以填補,並在他們以為已經完整的地方增添新的內容。 自然科學的內在模式最為清晰。 例如物理學,如果不把眼光局限在基本因素的水平上,而是擴展它的範圍和意義,那麼它便具有一種美麗的統一性。 諸如光學或者熱力學之類的分門別類只不過是緊身衣,阻止物理學家看到無數學科間的縱橫交錯。 即使拋開抽象的美感,單以應用而論,物理學上被忽視的領域多得無以勝數,比如人造球面對稱重力場,工程師本該早就能夠制造出來。 我雖然認識到這點,但自己卻不會制造這樣或者那樣的裝置。 這需要許多定制的零部件,制造起來既費力耗時。 再說,實際制造這種裝置並不會給我帶來什麼特別的欣喜:我早已知道它定會運轉,實際制造出來對我沒有任何啟發作用,不能借此發現新的規律。 我在寫一首長詩。 完成一章後,我就能夠選擇一種手法將各種藝術形式中的各種風格結合起來。 我使用六種現代語言、四種古代語言,這些語言包含了人類文明的主要世界觀,每一種語言都提供異彩紛呈的詩情畫意;數種不同的語言並列在一起饒有趣味。 每一詩行都同時包括舊詞新意,賦予舊詞以另一種語言的詞性變化,從而凸顯出新意。 整首詩完成時,可以看作《芬尼根守靈夜》與龐德的《詩篇》的組合。 中央情報局打斷了我的創作;他們正在給我設下圈套。 捕風捉影兩個月後,他們終於承認采用常規方法是找不到我的行蹤的,於是便訴諸非常手段。 新聞報道說一名瘋子殺人犯的女友被指控幫助和縱容殺人犯潛逃。 她名叫康妮皮瑞特,在去年和該瘋子有過一段交往。 如果審判,她必然會被處以長期監禁。 中央情報局的如意算盤是我不會對這種事聽之任之,必定要策劃營救,於是我便會暴露,束手就擒。 明天將舉行康妮一案的預備聽證會。 他們會確保她獲得保釋,必要時通過一個保人,從而給我機會與她接觸。 然後,他們就會在她的住所周圍布滿便衣,守株待兔。 我開始在熒光屏上編輯第一個圖像。 這些數字照片遠不能與全息圖像相比,但能滿足我的需要。 照片是昨天拍攝的,顯示康妮居住的公寓的外觀、樓房正對著的大街、附近的十字路口。 我移動鼠標,在圖像上的某些地方畫上幾個小小的十字細線:樓房斜對面的一扇窗戶,沒有燈光,但窗簾卻是敞開的;離樓房後面兩個街區遠處有一個自動售貨機。 我一共標出六個位置。 這些地點就是昨天晚上康妮回家時他們埋伏的地點。 他們有我在醫院期間拍攝的錄像,知道如何在來往的男人或者模糊不清的行人中間尋找我:就是那個中等步伐、走起路來精神抖擻的人。 然而,他們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只需拉長步伐,頭略微上下移動。 減少手臂的動作,再加上一身奇裝異服,便足以使我瞞過他們的眼睛穿過那個地區。 我在一張照片的底部輸入特工們用以聯絡的無線電台頻率以及一個分析他們使用的不規則加密算法的方程式。 制作完成後,我將這些圖像發送給中央情報局長,明白無誤地表達出弦外之音:除非他的便衣撤走,否則我就要他們的命。 要使中央情報局撤銷對康妮的起訴,要一勞永逸地遏制他們對我的幹擾,我還得做更多的工作。 我又識別出了一種模式,但這一次與理論無關,完全是平淡無奇的繁雜世事。 數以千頁的報告、備忘錄、來往信件;每一頁都是一幅點彩畫中的一個彩色小點。 我從這幅全景畫前倒退一步,注視線條和邊緣出現,產生圖形。 我瀏覽了數以兆計的信息,這些信息僅占我調查的這一段時間裏所有記載的極少部分,但也足夠了。 我的發現平淡無奇,比偵探小說的情節簡單多了。 中央情報局長知道一夥恐怖分子陰謀炸毀華盛頓市的地鐵系統,但為了獲得國會授權采取極端手段打擊那夥恐怖分子,他聽任爆炸發生了。 爆炸遇難者中有一位國會議員的兒子。 於是國會授權中央情報局長放手對付恐怖分子。 雖然中央情報局的檔案裏沒有直接陳述他的這些策劃,但其含義清清楚楚。 有關備忘錄只是轉彎抹角地提及,這些計劃漂浮在無傷大雅的文件形成的海洋中間,如果某個調查委員會審讀全部檔案,證據一定會淹沒在雜音裏。 然而,只要對那些暗藏玄機的備忘錄作一番分析過濾,新聞界便一定會相信。 我列了一份備忘錄的目錄,寄給中央情報局長,並附上一張條子: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 他會意識到他別無選擇。 這個小小的插曲加深了我對世事的信念:如果我隨時了解時事,任何地方策劃的任何陰謀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不過,我對這些統統不感興趣,我要繼續我的研究。 我對身體的控制力在繼續發展。 現在我可以在火炭上行走,或者將針刺進我的手臂,只要我願意。 然而,我對東方式面壁修煉的興趣僅限於這種方法對肉體的控制方面。 我可以達到冥想狀態,但從中得到的愉悅遠遠不能同從原始信息中拼綴出本質規律相比。 我正在設計一種新的語言。 我己經達到了常規語言的極限,受這些語言的限制,我已經無法再取得什麼進展了。 它們無法表達我需要表達的概念,即使表達普通事物時也捉襟見肘。 它們連表達話語都難以勝任,更談不上表達思想了。 現存的語言學理論沒有用處;我重新評估了基本邏輯,以確定哪些語言元素適合我的語言。 這種語言的一部分將兼容一切數學語言,這樣一來,我所寫的任何數學公式都具有對應的語言表達形式。 另外,數學僅僅是這種語言的一個很小的組成部分,遠非全部;不同於萊布尼茲,我認識到了數理邏輯的極限。 這種語言的其他部分則將包容我用以表達美學和認知理論的符號。 這是一項耗時的浩大工程,一旦完成,將大大澄清我的思維。 等我將自己的全部知識用這種語言譯解一過,我所尋求的種種模式就將清晰呈現。 我的工作暫時停頓下來。 在研究出美學符號之前,我必須建立一套詞匯,可以將我所能想像的一切情感完全表達出來。 我體會到許多超越常人的情感,我看出常人情感的範圍是多麼狹窄。 我不否認自己曾經經歷過的愛與煩惱是實實在在的,但現在我看清了它們的真實面目:和我目前體驗到的一切相比,過去的情感就像小孩子的癡迷與壓抑,最多只是一點點先兆而已。 我現在的情感紛繁異呈,隨著自我意識的增強,所有情感都複雜了許多個數量級。 如果我要完成那首長詩,就必須充分描寫這些情感。 當然,與我能夠體驗的情感相比,我實際體驗的不過是冰山的一角。 我的情感發展受到周圍人的智力以及我與他們稀疏交往的制約。 我不時想起孔子的仁這個概念:仁慈這個詞遠不足以表達仁的內涵,仁濃縮了人性的精華,只有通過與人接觸才能獲得,孤獨者是無緣問津的。 而我,雖然與人同在,處處都與人同在,卻沒有與任何人往來。 按照我的智商,我可以成為一個完人,可是目前我僅僅是完人的一小部分。 我不會以自憐自傷或者自大自傲來自欺欺人;我自始至終都能夠以完全客觀的態度評價自己的心態。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擁有哪些情感資源,缺乏哪些情感資源,重視哪一種情感,蔑視哪一種情感。 我沒有什麼可遺憾的。 我創造的新語言成形了。 它以事物的本質規律為導向,能夠完美地承載我的思想,但卻不適合於書寫或者口語,無法以線形排列的字詞把這種語言寫下來,它的形式是無所不包的表意符號,只能整體吸收。 這種表意符號比圖畫更微妙,能夠表達上千個詞都無法表達的意思。 每個表意符號包含的信息愈多,它自身就愈複雜精微。 我在怡然自得地構思一個龐大無比的表意符號,這個符號可以描述整個宇宙。 用印刷文本作為這種語言的載體太蹩腳、太呆板了。 惟一可行的載體是錄像或者全息圖,可以顯示時光流逝的圖像。 由於人的喉嚨的音域有限,因此這種語言無法言說。 我思緒萬千,頭腦裏充滿古代和現代語言中的咒罵語,它們帶著粗魯嘲弄我,使我想起我的理想語言也應該有惡毒的詞匯,以表達我的挫折感。 我無力完成我的人工智能語言,工程太浩大了,我目前的資源無法勝任。 一連數個星期潛心研究,卻一無所獲。 我獨立創作,不借助任何外力,從我已經定義的基本語言著手,改寫成為新語言,使新的版本更加豐富。 然而,每一個新版本總是突出其缺陷,迫使我擴展我的終極目標,卻又使目標注定誤入歧途,遙不可及。 真還不如推倒一切,從零開始。 動用第四瓶荷爾蒙K?這個念頭縈繞腦際,揮之不去。 目前停滯狀態中所經歷的每一次挫折都提醒我,我是有可能達到更高境界的。 當然,這要冒很大風險。 這一針可能導致我的大腦受傷,再不然就是精神錯亂。 也許這是魔鬼的誘惑,但畢竟是誘惑。 而且,我找不出抗拒的理由。 最好在醫院注射,再不然就在家裏,找個人陪著,都可以獲得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 可轉念一想,注射的結果只有兩種:或者成功,或者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傷。 於是我放棄了這些安全措施。 我從一家醫療器械公司訂購了設備,裝配成獨自一人進行脊椎注射的器械。 針劑的效應可能幾天後才會充分呈現,因此我不得不待在臥室裏。 可能發生劇烈反應,於是我將屋裏所有易碎的東西都搬出去,用皮帶把自己松松地系在床上。 鄰居聽見任何聲音都會誤以為是癮君子在嚎叫。 我給自己注射了一針,然後等待。 我的大腦在燃燒,脊椎火辣辣地穿過背部,覺得自己快要中風了。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頭腦一片混沌。 我產生了幻覺。 種種說不出的恐怖包圍著我,曆曆在目,清晰得不可思議,劇烈沖突。 一定是幻象。 不是肉體的暴力,而是頭腦心理的分裂。 第14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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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生的故事》
第1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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