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平靜地去世了,甚至在臨終之時,她的表情仍是那麼的慈祥。 我無需形容當家庭中最親密的紐帶被無法挽回的災難無情撕裂時,我們的感受是怎樣的;也無需形容我們心靈上的空虛失落,和流露在我們臉上的絕望神情。 我們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逐漸相信:母親——每天和我們朝夕相處的親人,她的存在已經成為我們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經永遠離我們而去了,我們深愛著的她那明亮的目光,永遠黯淡了下去;我們如此熟悉而又親切的聲音,將永遠不在耳邊響起。 這就是我們最初幾天裏的感受。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場悲劇變得愈來愈真切,這個時候,我們的悲苦才真正開始。 但是,誰沒有被死神蠻橫地奪走過至親至愛的人呢?那麼我又為什麼還要描述這種人人都感受過,也必須要體嘗的感受呢?終將有一天,悲哀將不再是生活中必須面對的情感,而會更像是一種任性的情感;終將有一天,嘴邊的微笑會重新回到我們臉上,哪怕這有可能被認為是對死者的不敬。 母親雖然故去了,但是我們仍有應盡的職責,我們必須和其他人一起繼續生命的曆程,並且要學會這樣思考——我們是如此幸運,並未被死神奪走生命。 我去英格爾斯塔德大學讀書的事情,由於母親的去世而被一度耽擱下來,但現在又被提了起來。 父親允許我過幾周再出發。 在我看來,這樣匆忙地離開母親的靈柩,離開親人,離開這座充滿悲傷的房子,投入到喧鬧的生活中去,實在是對死者的不敬。 我是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的傷痛,但這絲毫沒有減輕我的悲哀,我不願意離開我其他的親人,而且最主要的是,我希望看到溫柔的伊麗莎白得到些許安慰。 伊麗莎白極力掩飾自己的悲哀,並努力來安慰大家。 她沉穩地面對生活,用勇氣和熱情擔負起自己的責任。 她用自己全部的愛去照顧那些她自幼就稱作叔叔和堂兄弟的人。 當她向我們綻開那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時,我們覺得她從來沒像這樣迷人。 在她努力使我們忘掉痛苦的過程中,幾乎都忘掉了自己內心的痛楚。 我起程的日子終於來到了,克萊瓦爾和我們一起度過了臨行前的最後一個夜晚。 他曾經試圖說服他的父親讓他和我一起去讀書,但沒有成功。 他父親是一個思想狹隘的生意人,認為自己兒子的抱負和雄心壯志都是無所事事和自撞南牆。 亨利對自己被剝奪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深感不幸。 那天晚上,他沉默寡言,但是一旦當他開口時,我立刻從他炯炯有神,生機勃勃的眼神裏看出一種克制、但又堅定的決心,就是他絕對不願被商務俗事所羈絆。 我們那天坐到很晚。 大家誰也不願分開,也不忍互道"再見"。 我們最後還是說了,並假稱自己要去睡覺所以才各自分開了,而且我們都以為瞞過了別人;但是第二天拂曉,我下樓去乘馬車的時候,發現他們全都等在那兒——父親再次為我祝福,克萊瓦爾再次同我握手告別,我的伊麗莎白也再次懇求我常常寫信,並且溫柔地向她的玩伴和朋友做最後的告別。 我鑽進即將載我遠行的馬車,心頭泛起最傷感的情懷。 我一直以來都生活在親人和朋友中間,盡力使彼此都體會到親情和友情的快樂。 可現在我是一個人了。 在我將去就讀的大學裏,我必須尋找新的朋友,自己保護自己。 在此之前,我的生活一直遠離人群,大多數時間都是呆在家裏,這使得我非常不習慣和陌生面孔的人相處。 我愛我的兄弟、伊麗莎白,和克萊瓦爾,這些是我"熟悉的老面孔",但是我相信自己完全和陌生人合不來。 這些都是我剛剛起程時的想法,但是隨著旅行的繼續,我的心情逐漸開朗起來,對未來也漸漸充滿了希望,我迫不及待地渴望能夠學到新的知識。 我以前在家裏的時候,經常覺得自己很難在整個青年時代都把自己封閉在家裏,我非常渴望能夠進入社會,找到屬於我自己的一席之地。 現在我的願望就要實現了,我要是退縮的話,不是很傻嗎? 在去英格爾斯塔德漫長而又令人疲憊的旅途中,我有充足的時間想這想那。 終於,英格爾斯塔德高聳的白色塔尖印入我的眼簾。 我下了馬車,被帶到一間單人公寓,然後隨著自己的心願,打發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一早,我呈交了幾封介紹信,並拜訪了幾位重要的教授。 但是我偶然地——或者說是一種邪惡的安排,毀滅之神在我心情沉重地離開家的時候,就牢牢地控制了我——讓我先去拜見了自然科學教授克蘭帕先生。 克蘭帕先生言語有些粗魯,但是他對自然科學的研究的確非常精深。 他問了我一些問題,有關於我在自然科學的幾門分支學科中都有哪些心得體會。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他,而且有點不屑地提到了那幾個術士的名字,說我主要看的他們的著作。 教授瞪大了雙眼看著我。 他說:"你真的把時間都花在研究那些廢話上面?" 我肯定地回答了他。 "每分!每秒!"克蘭帕先生激動地說道,"你浪費在這些書上的所有時間都被統統、徹底地損失掉了!你居然讓這些已經被推翻的理論,還有那些沒用的名詞塞滿你的腦袋。 我的天哪!你難道是住在沙漠裏嗎?難道就沒人好心地告訴你,你貪婪地沉迷於其中的那些異想天開都是一千年前老掉牙的東西,都黴爛得不行了!我真難以置信,在我們這個開化、科學的時代裏,竟然還能找到一個阿爾貝斯特·瑪格努斯和帕拉賽爾瑟斯的信徒!親愛的先生,你必須從頭開始你的學習!" 他邊說邊走到一邊,列出了一串有關自然科學的著作,要我弄到這些書。 他在讓我離開之前,還提到從下周開始,他打算開設一系列介紹自然科學的概論課程,而沒他課的時候,將由另一位教授開設化學課。 我回去的時候也不覺得很沮喪,因為我已經提到過,克蘭帕教授痛貶的那幾個作者,我也早就不屑一顧了;但是我可真的一點也沒有興趣繼續研究和自然科學有關的任何學科。 克蘭帕教授是個小矮個兒,嗓子沙啞,面目可憎;所以,這位教授一點也沒有讓我對他研究的那些東西產生興趣。 也許我過於從哲理上考慮了,反正我很早就已經對自然科學研究下了結論。 我在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對那些當代的自然科學教授所許諾的結論不滿了。 僅僅是因為我年幼無知,所以才會概念混淆不清,再加上我缺乏在這方面的指導,於是在求知的過程中走了冤枉路,將最新的研究發現扔在一邊,而去重新拾起被人們遺忘的煉金術士的夢想。 此外,我對於現代自然科學的用途也有些不屑一顧。 如果那些科學大師們能夠探尋不死的奧秘和神奇的力量的話,那我的看法就會完全不同了。 我的這種觀點雖然看起來是癡心妄想,實際上卻是雄心壯志。 但是現在事與願違,這位教授志在敲碎我的那些夢想,殊不知,我對科學的興趣就是建立在那些夢想上面的。 但是現在,我卻被要求放棄那些輝煌無比的夢想,去換得毫無價值的現實。 這就是我住在英格爾斯塔德最初兩三天裏的想法。 在那幾天裏,我主要是花時間熟悉當地環境,並結識新鄰居。 但是第二個星期開始的時候,我想起了克蘭帕教授通知我的課程。 我當然不會去聽這個身材矮小又自以為是的教授對著我布道般的宣講,但我記得他提過瓦德曼教授。 我還沒有見過他,因為他那時不在城裏。 一半是出於好奇,一半是因為閑著沒事,我走進了課堂。 不一會兒,瓦德曼教授走了進來。 這位教授和他那矮個子同事可完全不一樣。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臉上的表情極為慈祥,兩鬢有些斑白,但是後腦勺的頭發還是黑的。 他身材不高,但是腰板很直,而且有一副我所聽到過的最悅耳的嗓音。 他先簡明扼要地介紹了化學研究的歷史,以及不同研究者所取得的成就,他在列舉歷史上那些最偉大的發明家的時候,語調充滿了激情。 然後,他粗略地概括了一下這門學科的目前狀況,並解釋了很多基本術語。 在做完幾個准備性的實驗之後,他做了總結陳詞,其中他對現代化學推崇備至,令我永生難忘。 "這門學科的先輩們,"他說道,"他們揚言可以做到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是什麼都沒有證明給我們看。 現代的大師們很少承諾,他們很清楚點石不能成金,長生不老只不過是癡人說夢。 但是正是這些雙手只會在髒東西裏頭攪和,眼睛只會盯著顯微鏡和坩堝的科學家們在創造著奇跡。 他們洞悉自然的內部,並向人們揭示自然界運作的奧秘。 他們研究太空,並發現了了血液循環的規律,並發現了我們所呼吸的空氣的本質。 他們已經掌握了新的、而且幾乎是無限的力量;他們可以控制天上的雷電,模擬地震,甚至可以模擬人們看不到的世界和那裏的幽靈。 " 這些就是教授的原話——或者倒不如說是鬼使神差的一席話——宣告了我的毀滅。 當他在那邊慷慨陳辭的時候,我感到我的靈魂好像在和一個有形的敵人扭打在一起。 我的身體仿佛變成了一架樂器,每個琴鍵都在被一一敲擊著,發出嗡嗡的轟鳴;很快我的大腦裏就塞滿了一個念頭、一個概念、一個目的。 我——弗蘭肯斯坦的靈魂在此宣告——前人已經取得了不少成績,而我要創造更大的、遠遠超過前人的成就;我將踏著前人的足跡前進,然後開拓一條嶄新的研究道路,去發現未知的力量,向世界展示生命最深層的奧秘。 那晚我一夜都沒有合眼,我的內心一直躁動不安。 我感覺新的秩序將由此誕生,但是我現在卻無力把握它們。 我直到拂曉時分才漸漸有了睡意。 我醒來之後,昨夜的噴湧而出的念頭就像夢一般虛幻。 我腦海裏惟一剩下的就是一個決定——我要重新從事我先前的研究,把自己全身心都投入到一門我自信極有天賦的學科之中。 當天我拜訪了瓦德曼教授。 他平日的風範甚至比在公開場合更加和藹、富有魅力,因為他講課的時候,尚帶著幾分威嚴,可是在自己家裏的時候,他是那樣的和善、親切。 我在向他介紹我以前的學習情況時,說得幾乎和我對克蘭帕教授說過的話一模一樣。 他很留意地聽取我的陳述,當我說到科納柳斯·阿格裏帕和帕拉賽爾瑟斯這些人的名字的時候,他微笑了起來,但是並沒有像克蘭帕教授那樣表現出輕蔑的情緒。 他說:"其實當代科學家所建立的大部分理論基礎都是得益於這些人孜孜不倦的努力。 正是因為他們發現、揭示了大量的事實,所以留給當代科學家的工作就簡單得多了,即只需把他們發現的事實重新按相關性分類、命名,就可以了。 這些天才們的努力,雖然其導向是謬誤的,但是最終卻無一例外地給人類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自以為是或惺惺作態的痕跡。 我靜靜地聽完,然後對他說,他的授課已經讓我消除了對當代化學家的偏見。 我對他說話的時候字斟句酌,就像一個年輕人對他的導師所應該表現出來的謙恭和敬重那樣,而且,我絲毫沒有流露出激勵我如此熱情的內在動力——對生活缺乏經驗已經讓我夠羞愧的了。 我還向他請教應該讀些什麼書。 "我很高興收下了你這名學生,"瓦德曼教授說,"你天資不錯,如果再付出相當的努力的話,我相信你一定會取得成功。 在自然科學的分支學科中,化學已經取得了最大的進展,將來也會如此。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把它作為我特別研究的課題。 但是同時,我並沒有忽視其他的學科。 如果一個人僅僅把自己局限在這一門學科中,那他只能是一個失敗的化學家。 如果你希望成為一名真正的科學家,而不僅僅是一個小實驗員的話,那麼我建議你致力於研究自然科學的各個分支學科,包括數學。 " 接著他把我帶進了他的實驗室,向我講解了各種裝置的用途,並指導我應該配置哪些儀器。 他還答應我,在我取得一定的進步,不至於弄壞他的儀器之後,我就可以使用他的實驗室了。 他還根據我的要求,給我開了一份書目,然後我就告辭離開了。 於是,我一生中最值得紀念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這一天已經決定了我未來的命運。 第6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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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肯斯坦》
第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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