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細計算過了,氧氣、水、食品、微量元素補充藥品、維生素類藥物全都不夠兩個人支撐到救援飛船的到來。 為了活下去,他只能如此。 吃完之後,戈裏姆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件東西,這是一個信號接收裝置。 還在貨運飛船剛剛出事沒幾天的時候,他就在阿米爾的衣服上放置了一個示蹤器,依靠這個接收裝置,他可以隨時掌握阿米爾的動向。 每當他確信阿米爾沒有開啟監視系統的時候,他就切割「牆壁」補充營養,應付饑餓。 他知道這是一場生死較量,所以一開始他就嚴令不得以「萊文」為食,意圖讓阿米爾產生食用「萊文」是野蠻行為的心理禁忌,並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強化這一禁忌。 那則地球發來的電報根本就是他事先編制的,他在適當時機把它調了出來,最終徹底摧垮了阿米爾的精神。 阿米爾就這麼為他戈裏姆特能夠活下去而讓出了自己的生存空間。 阿米爾至死也不會明白自己是一場生死競爭的失敗者。 戈裏姆特拿起那柄電磁錘,把那個信號接收裝置放到桌上,一錘砸了下去。 救援隊員們有些惴惴不安地看著過道口那個形銷骨立的枯瘦人形,不相信他還是活著的。 按他們的估計,這麼漫長的時間大大超過了考察站中的食品儲量可以支持的時日。 他們竊竊私語,都感受到了這個戰勝嚴酷環境的羸弱的人身上散發出的強者氣息。 他們把幸存者扶進醫療艙後,立刻分作兩隊。 一隊留守考察站,一隊直趨由幸存者提供的那個精神崩潰的隊員迷失的大致方向。 戈裏姆特在接受了醫療檢查和洗浴之後終於吃上了自貨運飛船出事以來的第一頓正常的飯食,這些精心調制的健胃流質食品和清涼的洗澡水使他終於確信自己又回到文明社會了。 在阿米爾出走後的漫長等待中,他也曾感受到過本能的恐懼和孤獨,也曾對自己是否真能熬到獲救的時候發生過懷疑,但他都挺過來了。 在那段日子裏,他始終死死抱定一個信念,即一定要活下去,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不值得惋惜。 就憑這一點,他活下來了。 用餐完畢之後,他在船艙內四處走動,活動活動筋骨。 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裏,他每天都要睡上十六七個小時,感覺上幾乎和死了差不多。 在一扇舷窗前,他停了下來,瀏覽著火星的景色。 終於可以換個角度觀看火星了,他的思維活躍了一些。 一輛火星車從遠方漸漸駛近。 戈裏姆特盯著它,目光在車上搜尋著。 車停下來以後,救援隊員們小心翼翼地把一具覆蓋著聯合國旗幟的棺材抬了下來。 戈裏姆特平靜地盯著它,那裏面躺著一個偏執暴躁的年輕人的屍體。 這個人曾宣稱「餓極了我連人都敢吃」,可是他沒有做到。 而他戈裏姆特卻真正做到了。 不是嗎?他是「吃掉」了阿米爾才活了下來的。 戈裏姆特把目光從棺材上移開,放眼四周,臉上慢慢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高塔下的小鎮 一天的勞作終於結束了。 我從麥田裏走出來,小心地坐在田壟上,從陶罐裏倒了滿滿一木杯涼水,敞開喉嚨痛快地喝下肚去。 結實的麥穗在輕風中搖蕩出奇妙的波紋,滾滾麥浪令我感到賞心悅目又是一個豐收年。 地裏呈現一片生機勃勃的健康綠色,每一莖麥穗都沉甸甸的。 馬上就要大忙特忙啦。 收割麥子是頭等的大事,也是最累的,之後得趕在商隊到來之前把麥子打出來。 先將那份與口糧數量相等的應急儲糧交到圍繞著高塔塔基建造的半地下式公共糧倉裏去,然後將口糧儲存到自家地窖的大甕裏……每次麥收後不多久,商隊成群結隊而來。 這時可以用富餘的麥子和上年用餘糧釀的酒來與商隊交換所需要的物品,諸如布匹、奶酪等等,最令人驚歎的是文明發達地區所制造出的種種東西:比如計時的鐘表、效力極強的醫療藥品、高效肥料之類….貿易會結束,又有得忙了:家裏果樹上的果子要收獲下來並制成果醬或果幹,菜地裏的蔬菜成熟了要收獲儲藏,沼氣池也要清理,為家禽牲畜准備過冬飼料……這一切都是我和父親的責任,而母親則要為我們做飯,縫制、洗滌衣服……一年到頭也累得夠嗆。 在我們這小鎮,男人們的力量化為汗水灑在了泥土裏,女人們的青春在操持家務和養兒育女中消磨了……這就是生活,我們必須付出一生的艱辛才能維持它的正常存在,鎮上的四千個家庭都是這麼過的,這種忙碌卻自給自足樂在其中的生活已經持續三百多年啦。 我將頭使勁向後仰,觀望我們這小鎮的保護神——高塔,它那白色的圓柱形宛如一柄長劍插在藍色的太空中。 就是它保衛著我們的這種生活。 這座—百多米高的白塔是三百多年前我們祖先修建的,真該感謝他們的遠見。 當年他們這群救生主義者認定世界性的毀滅戰爭已不可避免,於是選中了這片土地,修築了藏身所,盡可能地儲存物資,為將來能在戰後混亂的世界上生存下去而做著准備。 那一場瘋狂戰爭的爆發原因,已經隨著早己崩潰了的文明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中,搞不清了,也沒人關心了……但先輩所說的一句話卻穿透時空完完整整地保留下來:「生活理應是輕松而幸福的。 」 最後,曆經千辛萬苦,這座白色的高塔終於堅固穩當地站立在了鎮子的中央,於是他們終於擁有了一個世外桃源,可以在這亂世之中安全地生存下去了。 這是因為在高塔之頂的圓形望樓裏,有一台能摧毀一切的制造死亡之光的機器,還有一雙晝夜觀察監視四周情況的不知疲倦的眼睛。 高塔履行使命的原則很簡單:以塔基為圓心,方圓半徑五千米以內即為禁區,外來者進入即殺! 高塔的威名如今己遠播四方,但總有那麼一些笨蛋有意無意地置高塔的原則於腦後,結果無一例外地被死光劈殺。 他們中有些人確實不是存心來碰運氣的,這些人死得稀裏糊圖,但高塔是不管你有何理由是否冤枉的,它鐵面無私冷酷無情,只知進者必殺!正因為如此,每年貿易會的情景甚是有趣:雙方聚到那道一米寬一直不能長草的「生死線」旁,互相展示各自的貨物,彼此展開侃價戰。 買賣談成之後,雙方各自向對方拋出繩索,將對方的繩索系在自已的貨物上,然後彼此一齊將對方的貨拽過來。 以高塔為圓心半徑約九心米之內,是居住區及倉儲區,那兒每戶都擁有一座配有牲口棚、沼氣池和地窖的兩層住房,人們就在那兒一代又代地重複上演人類的生存之戲。 居住區外是耕種區,田地一律每人五畝。 介於居住區和耕種區之間的是果樹林帶,每戶都擁有果林的一小部分。 我們所需的生活資料絕大多數田地和果樹提供,當然,你得憑力氣去換取。 我躺在被陽光曬得熱烘烘的土地上,雙手枕於腦後,仰望沒有一絲雲彩的藍天。 滿眼溫柔的藍色令我愜意地微笑起來。 我很高興,我很快樂,因為我有力量換取幸福的生活。 我從小就隨父親操持農活,兩三年前我就是公認的一流種田高手,而只要能種好田,生活中就不會再有恐懼、憂慮以及壓力了,所見到的將只有明媚的陽光……我的心髒開始發熱。 我知道當情感襲來之時理應好好利用它,於是我隨手扯了根草葉叼在嘴裏,將思緒移到了水晶的身上,回憶著,思索 我很愛水晶,因為我一直覺得她是個特別與眾不同的女該兒。 我們從小就和許多孩子在—起紮堆兒玩,水晶總是吸引著我的視線。 我常常專注地看著她,一看就是好長時間,而別人幹什麼我都不在意,除非與她有關。 水晶確實漂亮可愛,但她獨有的魅力顯然並非源自容貌,她所發出的魅力可以輕易直達我的心靈最深處,使我怦然心動,而別人誰都不行。 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後來經過認真的觀察和分析,我漸漸地發現這女孩最大的特點,是她的感覺力和想像力超群,她可以輕易地從世間的萬事萬物中將美信手拈出,仿佛小到草葉露珠大至藍天雲朵其背後都蘊藏著妙不可言的美好世界以及撼人心魄的浪漫故事。 這個世界攫住了我的心,令我無限向往無限留戀,所以我一見到水晶,心跳就不規則起來……我渴望能一直和她在一起,因為那樣我才能進入這個美好的世界裏。 若能娶到這樣的女孩子,我這輩子還奢求什麼呢‧我無比真切地意識到,我愛她,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讓她成為我的妻子……為此我想盡辦法接近她。 ……情緒高漲了片刻之後趨於低落,苦惱占據了我的心。 這兩年來,我和水晶之間出現了危機,這讓我苦惱,然而她卻沒有意識到,因為這危機的根源,就是她的理想。 我非常地愛她,所以我尊重她的理想,於是這兩年我盡力忍耐著,一直沒去嘗試向她攤牌。 結果這兩年我是在焦跺不安和惶恐的陪伴下度過的,而且危機還在擴大,我不知該怎麼辦,時間似乎不多了…… 我雙手撐地站了起來,吐掉嘴裏苦澀的草葉,握緊了拳頭。 我決定了:去向她攤牌吧,勇敢些,別再猶豫了,我只有全力嘗試勸說她放棄她的那個理想,這是我避免失去她的難辦法。 每一次從田裏回到居住區,我都可以看見小鎮的心髒——廣場。 我凝視著此刻幾乎空無一人的廣場,腦中浮現出了農閑時或節口這兒舉行歌舞集會時的熱鬧場面。 那時鎮長會取出那個神奇的黑匣子,播放歌曲給我們聽。 只要將那些光閃閃的碟片兒放一張進黑匣子,它就能播出幾十首歌曲,當然,還得有高塔提供的電才行。 從小我就喜歡聽那些歌兒,喜歡得直想掉眼淚。 那些歌兒都是我們祖先的那個文明創造出來的。 雖然,大部分歌曲所用的語言在今天己消逝了,我們不可能再理解它們所表達的意義,歌中流淌著的是我們不知道的故事和不曾擁有的人生體驗與感覺,這令人感到銷然和傷感。 但是,它們的旋律能引起我全身的每—個細胞的共振,使我能抽象地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這些歌曲具有和水晶類似的力量,可以喚起我心裏的美好情感。 將目光從廣場收回來之後,我踏著居住區平整的石板路面向圖書館走去五米寬的街道幹淨而整齊,右邊是最裏層的住戶,左邊就是環繞著塔基修建的倉庫之類的公共建築,圖書館亦在其中。 水晶此刻很可能就在圖書館裏埋頭苦讀,她不是那種什麼也不懂的傻乎乎的天真少女,她是一個將知性與感性和諧地集於一身的女性,從小就愛看書和思考。 我輕輕推開閱覽室的木門,木門吱—聲為我而開啟。 室內空無一人,老舊的桌椅還算整齊地擺放著,大多數上面躺滿了灰塵。 現在僅靠父輩自傳身授即可輕松應付生活,誰還耐煩看什麼書?只有那些天性不安分的人才來這兒消磨時間,水晶就是其中—員。 就是這間不太大的房子;占去了水晶那短促生命中的很大一部分時間。 圖書館裏堆著數千本書,每—本中都充滿了疑問,也許我們要再過三百多年才能知道答案,水晶她又何必堅持這種無望的探索‧水晶的問題就在於她的心靈無法安分守已,想得太多了。 要知道,宇宙廣袤無垠,世界複雜無比,試圖把一切問題都琢磨透,只會自討苦吃。 我靜立於寂寂然的閱覽室中,凝視著從窗口射進來的光柱中浮動的灰塵粒子,耳朵捕捉著樓上的聲音。 一分鐘後,我認定此刻沒有人在圖書館裏借書,那麼她一定是在望月那兒聽他「傳教」了。 這讓我很不高興。 我不願意到望月那兒去,但此刻也沒別的什麼辦法。 於是我退出閱覽室,輕輕關上木門,向果樹林子走去。 望月的演講會,全鎮聞名。 他總是在果樹林子的固定地點不定期地舉辦這種演講會,宣揚著一個異常危險的思想,那就是:我們應該跨過那道「生死線」,到外面的世界去! 望月這個人,可以說是全鎮年輕人的首腦。 他從小就是個野心勃勃喜歡嘩眾取寵的人,總是在竭力謀求著孩子們中的領袖地位,他不能忍受誰給予大家的印象比他還強烈。 平心而論他還是有些天賦的領導氣質的,所以半大不小的時候他身邊就聚集了一批一摸獵槍就熱血沸騰的少年。 這夥人厭惡種田,整天路隨望月扛著槍在鎮子的閑置地裏四處射獵,把野兔狐狸和各種飛鳥打得渾身是洞。 我不理解他們,我對槍和殺害小動物沒多大興趣,對我而言種麥子要有趣得多,看著麥苗一點點長高並最終結出飽滿的顆粒可以令我獲得相當的成就感。 不過那時我對他們也僅僅只是不理解,還不怎麼厭惡。 等望月在演講會亮出了他的主張之後,我對他的厭惡情緒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的荒謬危險的主張令我震驚,而他講得天花亂墜的理由又令我惡心,我知道他真正的動機是什麼,他在撒謊。 我覺得這人心理十分陰暗。 然而不幸的是,水晶居然贊同他那荒謬絕倫的主張! 兩年前的某一天,水晶突然異常激動地向我宣稱她的思考有了重大突破!她說她發現了我們這鎮子的不正常不自然的地方,即:我們的鎮子居然可以不進化!那段時間,她像著了魔似的一有所悟就向我陳述這鎮子沒有進化的具體表象:三百多年來,小鎮上的生活幾乎完全沒有變化,商隊帶來的商品品種越來越多,可我們只有糧食;這小鎮沒有歷史,每一年都沒有什麼不同,人們昆蟲一般生存和死去,什麼也沒留下,沒有事跡,沒有姓名,沒有面目,很快便被後人徹底忘卻……鎮上的人口很早就恒定不動了,一切都和諧無比,尤為奇妙的是沒有一個人違背情苦淳樸的民風放縱自身的欲望……她說小鎮與整個世界很不諧調,說我們的小鎮已經凝固在時間的長河裏了…… 第15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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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維佳中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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