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她向我打著招呼。 「早上好。 」我低著頭回答,卻不敢多看她,好象欠著她什麼似的。 「非常不巧,剛才已經有幾位來治療了,你是不是在這裏等一會兒。 」 「哦。 」我的木訥讓我說不出話來,尤其是在她面前,我只能呆呆地站著。 「請坐啊。 」她指著一排椅子。 我坐了下來,不安地看著天花板,裝飾很美,鑲嵌著類似文藝複興風格的宗教畫,聖母懷中的聖子,還有諸天使,我沒想到莫醫生很有藝術方面的愛好。 「請喝茶。 」ROSE給我泡了一杯茶,我輕輕地放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我注意到彎腰遞給我茶的時候兩邊的頭發尖幾乎掃到了我的臉上,還有,就是她身上的香味,那種香味實在太熟悉了,是任何人和任何香水都無法模仿的,這種香味我只在一個人的身上聞到過,現在她是第二個,那是一種天生的體香,從肌膚的深處散發出來的。 聞到這氣味,對於我,卻象觸電一般,立即墜入了記憶的陷阱中,我有些痛苦。 過了好一會,我們一直沒有說話,她也一直坐在辦公桌前看著什麼資料,我注意到她好象也一直在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我。 我意識到了什麼,急忙喝了一口茶,味道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如果是平時,別人給我泡的茶葉我是從不碰的,我知道這不禮貌,但我實在沒有喝茶的習慣。 半個小時過去了,這個房間裏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盡管有兩個大活人。 我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手表上秒針的走動聲,我終於忍不下去了,也許莫醫生壓根就是在捉弄我。 我站了起來,對ROSE說:「對不起,我能上去看看莫醫生的治療嗎?」我用了一個婉轉的說法。 她顯得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沒關系,請上去吧。 」 我輕輕地踩著樓梯上了樓,盡量不弄出聲響。 我在樓上的那扇門邊停了下來,仔細地聽著房間裏面的動靜,好象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 我思量了片刻,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開了門,我以為還是會象上次一樣一片黑暗,但這次不是,充足的光線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房間裏一覽無餘。 莫醫生還是坐在大轉椅上,撇著嘴,象個帝王一樣看著地上的三個人。 地上的三個人很奇怪,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還有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小夥子。 他們都盤著腿坐在蒲團上,雙眼緊閉,就象是在廟裏拜佛,或是和尚打坐。 那小夥子正閉著眼睛說話:「馬路上的煤氣燈亮了起來,一些印度巡捕在巡邏,我坐上了一輛黃包車,輕快地穿過霞飛路,最後在一條小馬路邊停了下來,我給了車夫一個大洋,這夠他拉一天的車了。 我走進一條巷子,有一棟洋房,我圍著洋房轉了一圈,現在是晚上十點,整棟房子一片黑暗,象個歐洲的中世紀的城堡,只有三樓的一扇窗戶亮出暈黃色的光線。 我爬上了圍牆,我的心忐忑不安,緊緊地抓著圍牆的鐵欄。 終於翻過去了,我進入了洋房後的花園,我徘徊了片刻,看到三樓的一個人影在亮著燈的窗前晃了一下。 我大著膽子來到洋房的後門前,門沒有鎖,虛掩著,廳堂裏一片昏黑,只有一支小小的白蠟燭發出昏暗的光線。 我循著這光線,找到了樓梯,樓板的聲音嘎嘎作響,我渾身顫抖著走了上去。 三樓到了,月光透過天窗照在我的臉上,我能感到自己額頭的汗珠,忽然門開了,暈黃色的燈光照射出來,我看見了她的臉。 卡羅琳,我的卡羅琳,我握緊了她的手,就象握住了整個世界。 她有力的手把我拽進了房間,我可以感覺到她的饑渴難耐,她重重地關上了門——今晚是我們的。 」 他突然停止了敘述,眉頭緊緊地攪在了一起,他已經說不下去了。 我驚奇地看著他,然後又看了看莫醫生。 莫醫生對我笑了笑,說:「別害怕,他在回憶,回憶1934年他的一場經歷。 」 「1934年?他的年齡和我差不多,1934年我爺爺還是個少年呢。 」我難以置信。 「我理解你的反應。 你難道沒有覺得他剛才敘述的那棟洋房究竟在哪裏嗎?就是這裏啊,就是現在我們所在的房子。 半年前,他路過這棟房子,他突然感到非常眼熟,雖然他此前從沒來過這兒,於是,他開始慢慢地回憶了起來,他覺得他來過,是在1934年來的,來和一個叫卡羅琳的法國女人偷情。 」 「他有精神病嗎?」 「不,他回憶起的是他的前世。 他的前世是30年代上海的一個青年。 起初我也不相信他的話,但後來我問過當年在這裏做過傭人的幾位尚健在的老人,這棟樓在三十年代的確住過一個叫卡羅琳的法國女人,她的丈夫長期在中國的內地經商,於是在這棟樓裏,留下了許多風流韻事。 而他,是不可能事先知道這些的,所以,我相信他對前世的回憶是准確的。 」 「這也是治療?」 「那當然。 好了,下一個。 」莫醫生儼然在發號施令。 那個老人開始說話了,還是閉著眼睛:「夜很深了,送葬的隊伍終於來了,一百多個漢子抬著一具碩大無比的棺槨,棺上塗著五彩的漆畫,美得驚人。 我的眼前是一座山丘,非常規則的四面三角體,這就是秦始皇帝的陵墓。 在直通陵墓的大道兩邊,分立著數十個巨大的銅鑄的武士,在黑暗中,一束束火炬點亮了原野。 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這裏的光線,直到地宮的大門突然開啟。 我們跟隨著偉大的始皇帝的棺槨走下台階,陰森的黑暗籠罩著我們,我們明白我們已經走入了地下,甬道似乎長得無邊無際,只有我們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胄的金屬摩擦聲。 我們似乎在冥界的長路上跋涉,突然一扇大門打開了,我們走進那扇門,我感到無數金色的光芒刺進了我的眼睛,我抬起頭,擦了擦眼睛,終於看清楚了,我們的頭上似乎還有另一片天空,光芒如同白晝,腳下有著另一片大海,用水銀做的大海。 偉大的地宮,我明白我們進入了偉大的秦始皇帝的地宮。 地宮裏有無數陶俑,成千上萬,宛如一支大軍,我們小心地穿過它們和遍地黃金的寶藏,在地宮的中心,我們安放好了棺槨。 我們向始皇帝行了最後的跪拜禮。 永別了,皇帝。 最後,我們留戀地看了地宮最後一眼,人生一世,夫複何求?我們離開了地宮,關上那扇門,通過長長的地下甬道,向地面走去。 等我們即將回到地面的時候,最後那扇大門卻緊閉著,怎麼回事?我們用力地敲打著門,呼喊著,但沒人理我們。 他們拋棄了我們,我終於知道了,我們自己也是殉葬品。 在黑暗中,我平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 「夠了。 」莫醫生打斷了他的話,「你說的很好,你的治療效果很顯著。 我需要的是細節,你做到了,非常好。 」 「他的前世居然是為秦始皇陪葬的士兵,真太不可思議了。 」我插了一句,其實我心裏覺得這非常荒唐,這老頭的想象力過於豐富了,可能有妄想症。 「不可思議的還在後頭。 女士,現在該你了。 」莫醫生的嘴角露出了一種曖昧的笑意。 「我不想說。 」那女人的回答讓我吃驚,但我心底又暗暗高興,莫醫生這回總算碰壁了。 「我知道,你的回憶會讓你十分痛苦,我非常理解你,但沒關系,說出來,你就會減輕你的痛苦,而且我相信這位年輕人一定會為你保密的。 」 他是在說我嗎? 「那是一場惡夢,盡管我希望這只是夢,但可惜,那不是,那是我親身經歷過的,在我靈魂的另一個軀殼裏。 那是1937年的12月,我在南京。 那個冬天,我們一家都沒來得及逃走,滿城的潰兵,擠滿了各條道路,我們走不了,只能躲在家裏,聽著隆隆的炮聲由遠及近地在耳邊響起。 第一天的晚上,什麼也沒發生,我們在恐懼中度過了一夜,第二天我悄悄地打開了窗戶,發現街道上到處都是屍體,中國士兵的屍體,三三兩兩的日本兵端著刺刀紮入那些還有一口氣的中國士兵的胸膛。 還有一排排地中國俘虜被他們綁起來,向長江邊的方向押去。 我膽戰心驚地關上了窗戶,我們一家人不知該怎麼辦好,突然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一群日本兵沖了進來,他們端著槍命令我們交出錢財,我們交出了家裏所有的現金和首飾,最後,他們還是開槍了,先是我哥哥,他的頭部中彈,我的媽媽和爸爸,身上中了幾十顆子彈,最後是我弟弟。 他們命令弟弟跪下來,然後一個人抽出了長長的軍刀,砍下了——我弟弟的頭。 血,全是都血,噴了我一臉,他——對不起,我說不下去了。 」女人萬分痛苦地說著。 「說下去!」莫醫生再次使用了命令式的口吻。 我覺得他很殘忍,他似乎是非常喜歡聽這種可怕的事情。 「是。 」她在莫醫生的命令下終於服從了,「然後,他們把我摁在了地上,撕爛了我所有的衣服,他們的手上全是血,在我的身上亂摸,然後——」忽然她的雙手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好象真的有人在撕她的衣服,剛才平靜的語氣也消失了,而是大聲地叫起來:「放手!畜牲,我求你們了,不要——」 我注意到她的臉上已經流下了兩行眼淚,我不敢相信她是在說謊。 我又偷偷地觀察了莫醫生,他的眼睛裏卻放射出興奮的目光,好象這反而刺激了他的什麼感官。 她突然睜開了眼睛,淚流滿面地退後了幾步,接著,打開門就走出去了,門外傳來她急促的下樓聲。 第7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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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蔡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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