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應物是研究生物工程的,在走進他的辦公室以後,老實說室內環境的簡單令我感到驚訝。 「你這兒倒挺幹淨的嘛。 」 「怎麼?難道我這兒就應該亂七八糟才對嗎?」梁應物頭也沒抬,語氣依然咄咄逼人。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這裏不大像是個生物老師的教室啊。 我以為應該有點……分子模型什麼的東西……」 「分子模型?」這下梁應物的語氣慢了下來,甚至兩個字還拖了長音,但不知在寫些什麼的筆一點也沒慢,以致等過了幾十秒,他停下筆滿意地看了看手裏的一大疊A4紙,我才知道他總算忙完了。 「分子模型?哦,你說的是中學裏用塑料棒塑料球做的那種啊。 」他一面整理,一面恢複了正常反應。 我背起包等他跟我出發,隨口接到,「是啊,還有原子模型,一個小球,周圍套著個軌道,還有個球圍著它轉的那種。 」 「哦,那種東西啊,只是為了便於中學生理解才做的嘛,實際上並不完全符合科學事實。 比如你說的那個原子模型,其實電子圍繞中子的根本不是像地球圍繞太陽轉,有個固定的軌道。 我們也無法確定每一時刻電子的具體位置在哪兒,只是知道它大致在這個範圍內運動,軌道其實只是表示它所處位置的可能性。 梁應物一開口就是專家嘴臉,本來我向來看不慣他這一點,但是這次,他提到的「可能性」三個字卻觸動了我的心弦。 過去一段時間裏始終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的問題,一下子冒了出來。 「其實不光是原子,」看我若有所思,梁應物說得更來勁了,「只要是身在這個宇宙中,任何物體每時每刻都在運動,我們也無法知道自己確切所在的位置,只能根據某個參照物畫出一個運動軌跡……」 「不,我說的是另一個問題,」我打斷了他,「我是說,你有沒有想過,在我們的世界裏,總是存在無數的可能性。 比如說,我有可能是你的同學,也有可能不是;今天我有可能來找你聊天,也有可能不會;你的房間裏有原子模型,也有可能沒有;我現在說這些話,你有可能打斷我,也有可能不打斷——總之,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只是無數種可能性的一種,只有這一種成為了『現實』,而原本具備的那麼多可能性,都變成了『不現實』。 」 「愛因斯坦原本說過『上帝不擲骰子』,但是他後來收回了這句話。 」梁應物的表情認真了起來,「的確我們的生活中充滿了偶然。 要去探求為什麼那麼多可能性裏,偏偏這一種可能成為了現實,而不是另外一種,是沒有結果的,至少現階段沒有結果。 我們只能說這一切出於偶然。 「拋一枚銀幣,落地時正或反或直立,沒人知道為什麼,只能說這是偶然所作的選擇。 而有些事情,好像人類可以自主選擇,比如我現在在口袋裏伸出手指,讓你猜是哪一根,似乎全拼我自己做主,其實從因果關系上來看,伸哪一根手指,不過是看我大腦裏的某個神經元受了刺激或沒受刺激,其情況和拋硬幣是一樣的。 我們的其它決定也莫不如此,不管它多複雜。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生活在一種偶然的數字排列的遊戲裏。 人有時為了激勵自己,會把這種偶然性神化,甚至把它說成是一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必然。 比如有本叫《指派的秘密》的哲學普及書裏,就說過『一個人有一父一母,父母各有一父一母,如此上溯十代,和這個人有血緣關系的人就多達1024人;上溯二十代,就會多達一百萬人。 如果這一百萬人裏有一個出點什麼岔子,或者五十萬對姻緣裏有一段不成,二十代以後就不會有這麼一個人了。 所以每個人都是詩人珍貴的存在,都是一種奇跡。 』實這就好像由於拋硬幣,最後直立起來的概率很小,就認為一旦直立起來,就不再是偶然,而是上天注定的什麼結果。 這種說法只是自我打氣,其實並沒有什麼上天注定,偶然就是偶然,就是在無數可能性裏隨即出現的情況……話說回來,你不會是想和我作哲學探討吧?這可不是個有意思的話題.」 對梁應物的長篇大論,我一直很耐心地聽著,直到這時我才沖他笑笑,嘗試把它引入我想說的話題:「你剛才說,根本沒有上天注定。 那我問你,你是否相信有外星人?理由是什麼?」 「我當然相信有。 因為人類沒有理由狂妄倒認為自己獨一無二。 說什麼上帝只讓地球上繁衍出生命是荒謬的。 我們不過偶然符合了一些條件,從概率上來說,在別的星球上,也會出現這種偶然的……你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我對梁應物的回答非常滿意,於是對自己將要說的話更平添了幾分信心,「我是想說,既然你認為,我們的星球並不是唯一有生命的星球,那麼,是否可以懷疑,我們的『現實』,也不是唯一的『現實』呢?」 看得出來,這個問題帶給梁應物的沖擊是不小的,他明顯放慢了步子——而知道此時,我們才剛剛走出辦公樓,來到校園裏而已。 其實這個時候,我也並不明確自己所說的是一種什麼假設,只是有些事一直憋在心裏,實在不吐不快罷了。 今天講給梁應物聽,其實也是想借他的頭腦,幫我整理一下思路。 走出大約十步,梁應物開口了:「你的類比並不貼切。 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既然我們的『現實』只是無數種有資格成為現實的可能性中的一種,而且也沒有什麼『天注定』來說明只有這麼一種『現實』是唯一合法的,那麼就可以懷疑,是不是其他的可能性,也構成了許多種『現實』,存在於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是這樣嗎?」 「完全正確,」我很高興他這麼快就明白了我的想法,「我以前看過一個姓蘇的寫的科幻小說,他的構想是,存在著無數個平行的世界,每一個世界都有一種和其他世界截然不同的事實,這種差異或大或小,全部都是由於某一個選擇的不同而產生的。 比如世界A裏我家養的小貓上午吃了條魚,牙齒裏卡了根魚刺,世界B裏我家養的小貓上午吃了條魚但很順利沒卡魚刺,就這麼點差異,但是卻構成了兩個世界。 」 「挺有意思的,」梁應物聳聳肩,「但那只是科幻。 」 「你覺得這種科幻有沒有可能成為真的?」我緊追不舍地問道。 梁應物皺了皺眉,「從理論上來說……在沒有能夠證偽的情況下,我不排除任何一種假設,但是在沒有能夠證明的情況下,我也不能確立任何一種假設為事實。 也就是說,有可能,這世界上的每一種可能性,都各自排列組合成無數個可能性的『現實』——這話真別扭——你說的平行著的『可能世界』,是有可能存在的。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並不釋然,梁應物補充道,「現在我只能說『有可能』,除非讓我看到從另一個可能性組成的世界裏來的人,我才能確信。 」 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相信在他的眼睛裏我一定用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來看著他。 因為我說出的是這麼一句話,「如果說有個人……不,如果說我猜,有一個人,就像你所說,是從另一個可能性組成的世界裏來的,你怎麼看?」 如果說當時我看他的表情不夠奇怪,那麼梁應物看我的表情,就只能用「看見外星人」來形容了,不,對X機構的人來說,沒准「看見外星人」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而我這時說的話,才真的足夠讓人驚詫! 理所當然,接下來我對梁應物說的,就是水利研究員林翠小姐,如何在一次落水之後,對自己所經歷過的事情的記憶,和周圍其他人的記憶完全不符,她如何把剛剛撈上來的鐵牛當成完全十年前就已經撈起,她又如何如數家珍地輕易報出鐵牛的具體數據,還有她如何告訴家裏的相冊所收的照片完全不一樣了……這一樁樁一件件,其實勾勒出了我心裏一直存在的一個模糊的懷疑——林翠根本不是記憶除了問題,而是她根本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個世界和我們的世界是平行的,都有林翠都有都江堰都有那多,唯一的不同是,在那個世界裏,鐵牛十年前就打撈上來了! 這個懷疑太過大膽也太過離奇,所以我直到今天對著梁應物說出來的時候,才真正地在腦海裏清晰地產生。 不能否認,我當時幾乎是帶著一種戰栗來說完的猜想的。 我當時覺得,這簡直可以稱為「那多猜想」,成為物理學,不,哲學,不,甭管什麼學王冠上的一顆明珠! 但是!隨後梁應物對我的回答,一下子把我的恐懼興奮完全撲滅。 他沒有立刻反駁我,只是很平靜地聽完,問了我一個問題:「那麼,如果你的那個朋友真的是從另一個『現實』中來的,本來這個現實裏的『她』,又到哪裏去了呢?」 我當場呆掉,心想自己太傻了,怎麼把這麼重要的問題給忘了?!所以說把還沒想清楚的問題,剛產生的念頭就講給人聽,是及其危險的。 搞不好就要被人嘲笑! 當天我連茶也沒請梁應物喝,就悻悻離去。 作為記者,我很少那麼失禮,但是那天說完這麼偉大的猜想以後,居然被人輕描淡寫地「滅掉」,這沮喪真的比想象中大多了。 而梁應物也似乎因為打擊過我這「科學門外漢」的異想天開,頗感滿足,對於喝不喝茶反倒不怎麼在意了。 當時陷於挫敗感的我,當然不知道事實的真正面目是怎樣的。 「現實」的一切的流向,對我來說還是未知。 生活在沉寂中度過了半個月後,我收到了林翠的回信。 信看似很長,足有七頁A4紙之多,可實際上的內容卻只有2~3頁之間,很多地方都是寫一句塗掉再寫,再塗掉再寫。 一封信上墨團團比比皆是,可見林翠寫這封信時的心情複雜之極。 信大致摘抄如下: 第11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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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牛重現》
第1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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