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個燙燙的熱水澡,換了身幹淨衣服,吃過午飯,我捧著肚子往床上一倒,很快便沉沉睡去。 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看看手機上的時間。 已是下午三點十五分。 「稍等。 」我說著爬起來穿衣服,心裏想,我和陳果分開還不到四小時,如果敲門的是她,算上午飯時間和反應時間,X機構在日本的駐地應該距離這裏不足一小時車程。 前提是陳果不是用電話匯報的,我直覺不是,尤其現在災區還處於電話不暢的狀態。 我站在門前,捋了把頭發,把門打開。 站在門口的是個穿著藏青色棉夾克的瘦削男人。 「哈。 」我說。 他抿了抿嘴,用眼神示意我讓開,放他進來。 「我以為會在下飛機的時候看見你。 」我回到床沿坐下,這房間裏就寫字台前有一張椅子。 「後來我又以為大概不會看見你了。 」我說。 梁應物反手把門關上,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面。 「咳。 」他清了清喉嚨,「我……」「我知道你有苦衷,梁主任。 」我搶白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我知道你們是有紀律的,就連你的頭銜也是密級的,或許是絕密級‧所以你一封郵件把我叫來,想不見我就不見我,想派個人監視著我就監視著我。 還是你想玩一次偵探遊戲,看我能不能看穿那個小姑娘的身份?」「的確。 」他說。 我頓時一口氣悶住。 我說了一堆指責他的話,按常理他該低聲下氣解釋一大通,然後我不接受,他再解釋,如是者數次,直到我勉強原諒他。 現在他給我來了兩個字「的確」‧的確頭銜是絕密級的,的確想不見我就不見我,還是的確想和我玩一次偵探遊戲‧ 有種人一句話就可以把你氣得半死。 可梁應物只需要兩個字。 我坐在床沿上呼呼直喘氣,梁應物這才聳聳肩,說:「抱歉,老朋友。 」他要是進門這樣說,等著他的將是被罵到狗血淋頭。 但是他先用「的確」把我的話憋回去,再道歉,使得我錯過了發作的時間,一拳打到空處,再想重振旗鼓地開罵,就沒那麼順當了。 這也是說話的藝術啊,但太暴力了吧。 「好吧,我聽你的解釋。 」我說。 出乎我的意料,梁應物竟在這個時候,又沉吟起來。 許久,他才開口說:「或許,你把這次日本之行,當成一次純粹的采訪也不錯。 有這樣的機會,對你們報社來說也是件不錯的事。 不用出機票,有人安排住宿和翻譯。 」他笑了笑。 「你不方便說話嗎?」我忍不住問。 梁應物的態度太反常,我和他那麼多年的朋友,他卻和我來講官腔,讓我忍不住要懷疑他身上是否戴了監聽設備,使他不能隨意說話。 他搖了搖頭,再次說抱歉:「抱歉,但目前,真的也只能這樣了。 情況,和我發郵件給你時,有了很大不同。 」 原本,就單說來日本采訪地震海嘯,作為一名記者,當然是非常難得的機會,能來一遭,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可要麼不給我看到那組照片,看到之後,現在卻要我當做沒看到,當做一場正常的采訪,還真是……百爪撓心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和你發給我看的照片有關嗎?」 梁應物沉默了。 「怎麼你這次來,就是打算和我說一句報歉就離開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這次我是真火了。 梁應物還是不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做了個請他出去的手勢。 我和他這麼多年的交情,他現在卻如此態度,這是我根本想都想不到的,想不到,自然無法接受。 我當然知道他必然有苦衷,但有苦衷可以明說,可以暗示,作為朋友我會諒解,可現在算怎麼回事。 火歸火,我這番作態,倒也是半真半假,十幾年的交情,幾番出生入死的共同冒險,我就不信他真能順著我開的門走出去。 果然,梁應物並沒有站起來,而是歎了口氣。 我把門關上,說:「你要是再不說話,不用你自己走,我會把你扔出去。 」「那個照片,已經不重要了。 」他說。 「哦‧你們有了根本性的突破,不需要我這個臭皮匠來出餿主意了?」梁應物苦笑一聲,說:「照片裏的東西,已經沒有了。 」 我一愣。 「你看見的那些不明生物,現在都失蹤了。 不管是冷庫裏的那一批,還是實驗室裏的,都沒有了。 本來請你來,是想一起研究這些生物的來曆。 現在東西都沒了,當然……」他攤了攤手。 「失蹤,怎麼個失蹤法。 是活過來了自己跑掉了‧這失蹤有跡可循嗎?」「應該不是活過來,是被……偷走的。 更詳細的我也不方便多說,總之如果找回來的話,還會來請你幫忙的。 」「怎麼你們的實驗室是連著冷庫的嗎?」我問。 如果兩處地方不是在一起,存放的不明生物卻一起失蹤,這可就蹊蹺了。 梁應物搖搖頭:「分開的。 」我好奇心大盛,再追問,他卻不肯多說什麼了。 梁應物說完這些,就告辭離開。 我沒有挽留,就讓他這麼匆匆離去。 他沒說X機構這次在日本到底是進行什麼研究的,是否和那些正蜂擁而來的各國科研小組目的相同,甚至沒說自己住在哪裏,沒說聯系方式,更沒說什麼時候會再見我。 他不說,我不問。 不問並非是體諒他不方便,而是聊到後來,最初的驚愕過去,頭腦中的邏輯思維開始發揮作用,一些脈絡疏理清楚,心就慢慢涼了。 他還是沒說實話。 他原本真的是要請我來研究照片上生物的來曆‧梁應物啊梁應物,你真覺得這話能把我騙過去‧我多少還是有些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重。 我不是生物學家,這些生物我之前也從未見過,我能研究出什麼來曆‧我的長處在於發散的思維,敢想,能提供一些系統外的角度,再加上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運氣(隨著年紀越長,我倒是越發地相信這點,沒有運氣,我絕對活不到今天),以及多年來結交的各種奇怪的朋友。 這些長處,都不足以入X機構的法眼。 率領X機構專業團隊赴日的梁應物最初會想到請我來,必然有其他理由。 因為不明生物突然失蹤,所以不再需要我的幫助了。 這看似正當,但一切真如此簡單的話,他為什麼不在我一下飛機的時候就直接告訴我,反要避而不見,直到我識破之後,才跑過來講這一番說辭。 他到底在避諱什麼‧不管他在避諱什麼,我都極其失望。 我知道在這世間什麼都會變,人也會變,但我還是沒想到,梁應物竟也有一天會變得陌生起來。 我和他曾經無話不談,哪怕他這麼一個嚴守規矩紀律的人,有時也會說些不該說的話,透露些絕密的內情給我。 這是因為信任。 看來,這份信任已經不再了。 在此之前,如果有人問我,哪一份友情最有可能保持終生,我首先會想到他。 一時間,我有些心灰意冷。 什麼不明生物,什麼突然失蹤,嘿,我的好奇心在這一刻都失去了。 也罷,這一遭來日本,我就安心做好記者的本職工作,寫幾篇好稿子吧。 梁應物走後,我在房間裏待得氣悶,便去找山下,他很熱情地接受了我的采訪。 我的日語水平不足以支撐這樣的采訪,但他在醫院裏找了個翻譯,就是那個曾對我說了聲「你好」的絡腮胡。 看來他的確是個康複了的病人,言談舉止,看不出什麼異常,只是內向些。 山下介紹了他的名字,我只聽清他姓林。 我對山下的采訪,主要是關於大災難後民眾的心理創傷。 比如多少比例的人會產生精神問題,這些問題體現在哪些方面,創傷有多嚴重,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平複等。 山下也是個務實的人,這兩天他竟然數次走訪了難民安置點,充當義務的心理咨詢師。 他給我說了幾個災後心理的典型案例,並且告訴我,現在災難才剛剛過去,甚至餘震依然不斷,還可以說是在災難中。 通常災民的心理創傷,會在災後幾個月到幾年才逐漸體現出來。 而平複這些創傷,則可能需要一代人。 同時他也不諱言,不久之後,友和肯定會多出許多病人來。 作完對山下的采訪,我特意謝過了林先生的翻譯。 他微笑著點點頭,和山下示意後先我一步離開。 我步出山下的辦公室後,卻發現他在走廊上等著我。 他顯然是有事,見我出來又猶豫不決。 我便主動問他有什麼事。 「請問,您是記者?」他再次向我確認。 其實山下早已經當面介紹過我。 「是的。 」 「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情?」我當然說好。 他卻並不直說是什麼事,問了我的房間號,說晚飯後來打擾我。 我的「樓友」基本上不會有太過強制的作息,他們現在大概可看做是有些古怪脾氣的正常人了。 八點的時候,這位林先生敲門而入,卻帶來了一小疊打印件。 他說這是他寫的小說開頭,想找個人看看。 我猜記者大概是他所能接觸到的最接近文學的人了吧。 小說是用中文寫的,我答應他會看,他顯得很高興,告辭離開。 小說的名字叫《新世界》,我順便也看清楚了他的名字:林賢民。 我掃了一眼小說的開頭,文字並不好,寫的不是人類也不是這個世界,像是部科幻小說。 我並沒什麼興趣,心裏甚至閃過「這是精神病人的妄想世界」之類的念頭,扔下小說稿去寫新聞了。 次日早餐的時候,送餐的護士轉告我,陳果的車已經到了,就停在院門處。 我吃了飯,出門走到她的車邊,她搖下窗和我打招呼。 「今天去哪裏?」她笑笑問。 我便開門上了車。 「去仙台。 」有免費的車和翻譯,我犯不著賭氣不要。 「仙台?」她問。 「怎麼?」陳果笑笑,沒有解釋,發動了汽車。 一路上陳果的話多了許多,卻絕口不提梁應物和X機構在日本的事,盡在問一些我從前的冒險經歷。 比如年,比如兩個不同的曹操墓。 我隨口回答,在一些關鍵的地方,卻故意說得不清不楚,看著她一副心癢的模樣,心裏略舒服些,算是小小的惡作劇吧。 到了仙台,本該直奔中華街采訪,陳果卻繞到了一處廣場災民點。 我前次采訪的災民點,都還算安寧,其中的災民看起來比較平靜,沒人哭天搶地。 但眼前這個廣場上卻正人聲鼎沸。 「要不要去看看?」陳果問。 她顯然知道這兒正在發生什麼,才特意帶我過來。 我跳下車,和她一起走進去,順嘴問:「這兒是怎麼了?」「紅十字會的慰問團,和你同一架飛機來的。 」她沖我一笑。 不知是否是錯覺,我覺得她的笑容裏別有含義。 紅十字會當然是帶著捐款來的,但除此之外,這更是個演出團。 而且並不是整台演出的形式,反倒像學園祭。 在廣場上臨時房子間的一塊塊空地上,同時有不同的表演,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耍雜技,有人演魔術。 第6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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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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