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床燈,下床,走到書櫥前。 床燈發著亮黃色的光,但畢竟只是台燈,照到書櫥的時候,已經黯淡了,陰影處處。 書櫥裏沒有書,放著的是這些年來的收藏。 我不願把這些藏品放在客廳裏,因為它們有點特殊。 比如放在最上層的一把青銅酒壺和兩個青銅杯。 這酒器造型高古,漢時式樣。 實際上,還真是東漢末的東西,曾是曹操的酒具。 或許曹孟德吟唱著「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時候,就把著此盞。 這是「幽靈旗」事件後,我從充滿了自殺暗示符號的曹操墓裏生還,順手取的紀念品。 當時從墓裏出來的另兩人,一個取了《孟德心書》,一個取了一卷竹簡,一柄千年未鏽的長劍,一盞黃玉酒壺。 青銅酒具旁,放著一截鏽跡斑斑的鐵管子。 看起來這管子一點都不出奇,其實它並不是人工制品。 這是我從青海德令哈市白公山腳撿回來的,一株金屬植物的小段枝節。 當時它的母體曾令所有知情者震恐,擔心其對金屬分子的富集力增加下去,會危及整個人類的生存。 一場核爆過後,母體鑽入地心,在她把地心金屬都吸收完之前,也許再也不會出來了。 整個書櫥裏唯一能和書稍沾邊的,是幾本黑色硬面抄。 裏面是另一個那多寫的「那多手記」。 當初通過各種古怪渠道拿到硬面抄的時候,我以為是某個同名同姓者寫的短篇小說,實際上,這是另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我」在消逝之前,用以向「年」複仇的武器。 聽起來有點古怪是吧,「年」,這是一種生活在時間維度中的生物,獨立於我們的生物學進化譜系之外的怪獸。 差不多每一次的冒險,我都會取一件紀念品放在這個書櫥裏。 每每回顧時,不禁感歎在經歷了這些之後,竟然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但也不總是如此,多年前那次人洞之行,就沒有來得及帶回任何東西。 路雲某次看見我這個書櫥,便問需不需要她回一次人洞,取件紀念品放進來,被我立刻拒絕。 那洞裏只有累累人骨,我不想在臥室裏擺這種東西。 書櫥第二排上有一個大玻璃罐子,我盯著它多看了幾眼。 玻璃罐裏的無色液體是福爾馬林,泡著的褐色物就是民間俗稱的太歲。 傳說中太歲是不死的,割掉一塊會長回來,有日割一肉,永食不盡的說法。 而今的生物學家對它研究不多,有的認為這是種罕見的菌類生命。 但我知道太歲究竟是什麼東西。 2005年上海的某個小區曾被完全封閉了幾個月,因為一種無藥可救的範氏症在小區內蔓延。 感染者的內髒代謝會在短時間內上升到極可怕的程度,瘋狂汲取營養變巨,最後擠爆胸腹腔。 這種病的本質,是內髒突變成獨立生物,開始新一輪成長並試圖突破人類軀殼的束縛。 就像寄生蠅的幼蟲在松毛蟲的卵裏成長,等到幼蟲長成破卵而出,宿主當然就死了。 基因學界曾有過討論,人是否僅僅作為基因的載體而存在?而患了範氏症的人,是確確實實成了內髒的載體,或者說,太歲的載體。 當然,在那些變巨把宿主撐爆的內髒中,僅有極少數成為了太歲,多數在人死後不久也失去了活性。 泡在密封罐裏的太歲,就來自四年前的那個小區。 它曾是人肺葉的一部份,被何夕切了一小塊給我,浸在福爾馬林裏密封著,凍結了體細胞的再生。 但太歲的生命力實在太強,我懷疑現在如果打碎玻璃罐讓它和外界接觸,沒准依然可以慢慢長大。 書櫥的所有陳列品裏,太歲是特殊的。 在我看見其它的收藏品時,或感慨或唏噓,有對那段曆險的緬懷,有對這世界真面目的歎息。 但這太歲,卻是橫在我心頭的刺。 引發2005年那場危機的原凶,就是一個太歲。 和其它普通太歲的差異之處在於,它竟然是由人類大腦突變而成的,擁有高度的智力。 更為可怕的,是這個太歲可以吸附在人身上,連通神經突觸,從而控制寄生體的一言一行。 當時這個太歲試圖在上海散播範氏症病毒,不惜令千萬人死去,以產生更多的同類。 幸好最後關頭,被兩槍擊斃。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其實被擊斃的只是太歲的宿主,子彈並未擊中吸附在宿主肚子上的太歲本身。 最終的結果,是市局法醫解剖室內,宿主屍體上被解剖刀刻下了「等待亡者歸來」六個字,而原本吸附在屍體腹部的太歲連同法醫,消失無蹤。 這些年來,再沒有「亡者」的消息,但我心裏總是覺得,也許下一刻,它就會帶著無窮的恐怖歸來。 我盯著陰影裏的玻璃罐,其中的太歲切片若隱若現。 我心頭的陰霾越來越重,卻有一大半,和或許會在未來某日歸來的「亡者」無關。 是因為昨天何夕的不適。 自打何夕從瑞士歸來,搖身一變成為法醫,再一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裏,就幾乎沒生過病。 有回晚飯時我見她左手上有道淡淡的疤,先前從未見過,隨口問起,竟是當天下午在解剖室裏不小心割傷的。 而三個小時後我送她回家時,那疤已完全褪掉了。 可是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不舒服一次。 便如昨晚,晚餐吃到一半,她就突地停筷,兩頰潮紅,額頭上滲出細汗。 然後,就要我送她回去。 她從不去醫院。 她明白這是為什麼,我隱約也知道,所以更憂慮。 當年她感染範氏病毒後獨自離開,一年後她奇跡般生還歸來,具體發生了些什麼,這是她的秘密。 我很注意不侵入她的領地,直到某一天她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我躺回床上。 她什麼時候才會告訴我呢,我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想。 或許,我一直以來的做法,有些問題? 有的時候,靈光一閃,換了個思路,才會意識到從前走了死胡同鑽了牛角尖。 我向來尊重別人的秘密,越是親密的人,越是注意不要越界。 所以每次何夕要求獨處,獨自熬過或者用某種方式渡過那段不適期時,我都默默把她送到家門口,然後離開。 但任何女人,再獨立再硬氣的女人,都會在某個時刻,希望能有可依靠的男人在身邊的吧。 其實男人也是這樣,只是我們不說而已。 而秘密,當屬於一個人的秘密被另一個人分享時,彼此的關系,難道不會變得更密不可分嗎? 只要你能夠承擔伴隨著秘密而來的責任。 我能承擔嗎?這是個不需要思考就能有答案的問題。 我幾乎立刻要打何夕的電話,然後反應過來,這還是半夜裏。 第3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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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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