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好,不愧疚。 不過還是謝謝你。 」 「不用,沒事了就好。 醫生說醒來後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動了動手,又動了動腳,仔細體會了一下。 「沒什麼,」我說,「就是有點餓。 」 他笑起來,「好,知道了,我先去叫醫生。 」 其實,不是有點餓,是很餓。 整整兩天,我沒有吃東西,醒來的時候肚子裏就空得火燒火燎。 但醫生說只能少量多餐地進食。 於是這天我吃了差不多五頓飯。 每次只是喝一點粥,吃點青菜。 後來的幾天裏,是各項繁複的檢查。 抽血,心電圖,血壓,還要在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前待上好一陣。 聽一個護士說,原本不需要這麼多檢查程序的,只是高覽堅持要這麼做。 我談不上什麼感動。 因為高覽的這些舉動並沒有討好的意思。 這些,只是讓我感到,高覽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也是一個力圖把所有事都辦得盡善盡美的人。 但這也僅僅是高覽身上所具備的個人魅力之一。 他與醫生談話時那專注的神情,總是讓我愣愣地看上好久。 直到夜深人靜,我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我才會反複想起丁小胭的話。 其實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 我算是死過一次了。 死亡的滋味也並不那麼難受。 我沒有出現任何的瀕死體驗。 所以死亡大概既不美好,也不可怕。 它很普通,甚至有些熟悉,就像睡著了一樣。 就像是,一個沒有任何內容的夢。 如果丁小胭所說的那次死亡來臨的時候,我也能像幾天前那樣安安靜靜的,不知道死亡正在靠近,就這樣一頭睡去,那該有多好。 如果事先得知就是這樣的死,我還害怕些什麼呢,死吧,不過就是死而已。 然而現在,還只是春天。 從醫院出來以後,我和高覽就成了朋友。 我回到學校,他又回到那個面積狹小、看起來生意冷清的辦公室裏去。 的確是生意冷清。 盡管高覽很早就對我說過,快遞活物的生意其實不壞,也足以養活他和那兩個送貨員,但一個月以來,我在他的辦公室裏,從沒看見過一個客人。 我幾乎每隔兩三天要去一次,回到家裏無聊時也會打打電話。 有時我會想,這種頻率好像也太頻繁了點。 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一件事。 207寢室「鬧鬼」的事在整個女生宿舍傳開了。 我聽說的版本,和尹霞告訴我的一模一樣。 告訴我的女生,還向我求證,問我這事是不是真的。 我無言以對,心裏有些煩躁。 我說你去問她們吧,聖誕節我又不在這裏。 不知道這事到底是誰說出去的。 尹霞、劉春芳和陳莉都說不是自己,再問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總之,這種情況下,我再也不能回寢室去住了。 一個周末的大清早,大家都還在睡懶覺的時候,我像做賊一樣地打開了寢室的門,拿走了我所有的衣物、雜志、書、CD、拖鞋,等等,總之一樣不剩。 然後拖著沉重的箱子,一步一步走到樓下,從後門走到東湖,攔下一輛出租車,一直開到湖邊村租住的房子裏。 進屋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房東,告訴他我還要再住一個月。 但整個過程還是不可避免地被人看到了。 於是很快,大家又都知道,207寢室的最後一個人也搬走了。 這使整個傳聞變得更加真實可信,甚至在教室裏都能感到那種惶惶不安的氣氛。 對這件事,我既懊惱,又無可奈何。 接下來是一段混亂的時期。 傳聞已經不僅僅是原來的版本。 先是隔壁的205寢室,開始有人說夢話。 一個女生常常在半夜大聲喊著,你的臉在哪兒?還有人說,我們寢室的床板經常在響。 甚至在白天,也有人從門下方的縫隙裏,看見過一個黑影。 黑影離門很近,不像是桌椅板凳的倒影,似乎還在微微顫動,等過了兩秒,只是一眨眼又不見了。 有人聽見笑聲,或者哭聲,或者細小的說話聲,但聽不見說的是什麼……諸如此類。 而最常見的一種說法是,我們寢室的門鎖經常發出哢嗒的響動。 有一次,一個女生半夜起來上廁所,經過我們寢室門前時聽見一次,回來時又聽見一次。 這個女生第二天就生病了,高燒不斷,病好了以後也搬走了。 後來,又陸續有幾個女生搬走,沒過多久,女生宿舍的二樓上,只剩下為數不多的人。 對這些事,我一直冷眼旁觀。 我對高覽說,不過是自己嚇自己罷了。 高覽笑了笑,說,那你覺得什麼才是真的呢?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除非親眼所見。 但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夠准確。 高覽笑著搖了搖頭。 我知道這個做想象力生意的人,也不同意這種說法。 可他什麼也沒說。 事情是以校方的連續談話結束的。 那幾天,系主任很有耐心地分別找每一個搬走的女生,或者正在准備搬走的女生談了話。 學生會也介入進來,做了各種各樣的工作。 找到我的時候,我只說,這些事我是不信的,我搬走是有別的原因。 當然,他們也很體貼地沒有讓我們都搬回207寢室裏去。 幾天後,至少在表面上,沒有人再提及這件事了。 但搬走的人一個也沒回來。 這天我和高覽坐上他的貨車,到我去過的那個貨倉裏去。 不過只是每月例行的檢查。 看看貨倉四處有沒有需要修整的地方,問候一下送貨員(他們見面的時間很少,大多通過電話聯系),核對一下貨單,還有一些零散的工作。 記不清楚這天我是因為什麼而心情不好。 高覽開車,我一直悶悶地坐在副駕駛座上,一路都顯得很沉默。 我無意識地看著車窗外的街景,突然感到自己是這個城市以外的人。 這條路我不是沒有走過,但此刻卻覺得陌生。 當時的心情……那可能壓根兒就不是心情,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完完全全被包圍的感覺。 街市細細長長,幹枯得叫人可憐。 鱗次櫛比的房屋、綿綿不斷的圍牆,幾家還算漂亮的餐館、服裝店,粘著一層浮灰的街邊灌木、電線杆,電線杆以上亂七八糟的電線——城市大概總是這副面孔。 我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隨後轉身,放倒車座的靠背,准備在到達之前歇上一陣。 就在我轉過頭來的時候,突然看見一棟房屋一閃而過。 我愣了一下,連忙把頭伸出窗外,向後面看去。 車速不算快,所以,在路口轉彎以前,我還來得及看清楚那棟房子。 我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回頭沖高覽大聲喊了一句,停車。 高覽嚇了一跳,踩了一下刹車,但又馬上松開,說,這地方不能停車,又問我,你怎麼了?然而說話間,我們已經轉彎,上了另一條道路。 我低頭默想了一會,說算了,接著走吧。 高覽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畢竟再過幾分鐘就到貨倉了。 現在這種時候,沒有必要因為看見一個熟悉的地方,就要求停車。 那個地方我去過。 一棟不知廢棄了多久的,原本大概是用作招待所的三層小樓。 因為就在這棟樓的一層——假如走進去的話,能看見走廊最裏面的上方,懸著一塊牌匾,上面用暗紅色的,歪歪斜斜的字體寫著——招待所。 但它已經廢棄了。 正因為如此,那天,我和王樹經過這裏時,他說想進去拍幾張照片。 這棟樓已經相當古舊,磚與磚之間緊緊附著光滑的蒼綠色苔蘚。 狹窄的、黑洞洞的窗口鑲著看上去很堅牢的鋼筋,嚴重生鏽的鐵門上還貼著各種搬家公司或者辦證的標簽。 在門外就可以明顯聞到潮濕的黴味,牆角的草長得極為茂盛。 這麼茂盛的草在城市裏是極為難見的。 不知道這房子廢棄了多久,也不知道為什麼它一直廢在那裏,沒有拆掉。 但轉念一想,城市裏這樣的房子還是有很多的。 就這樣一直廢棄著,直到這塊地被賣掉,有建築工隊用簡易的磚牆圍起來為止。 我和王樹一進門就看見兩個又高又大的棗紅色衣櫃。 一看就知道不是這個年代的產物。 我開玩笑說要不要躲進衣櫃裏拍兩張,王樹笑了笑,說當心進去了就出不來。 可那天王樹拍了些什麼呢?好像後來我就忘記了,一直沒要求看那些照片。 現在,也就不可能再看到了。 幾分鐘後,車到了貨倉。 我沒有進去,而是坐在倉庫外面的石階上,不知想些什麼。 石階的遠處,除了道路和經過的車輛,看不見一個人。 太陽在頭頂溫潤地照著,有春天的風,身後傳來倉庫裏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這一刻仿佛永遠也不會停下。 又好像,我原本就坐在這裏,已經坐了很久。 這天我對高覽說了很多話。 說得很不連貫,甚至有點語無倫次。 我不喜歡這樣的表達方式,也不喜歡一旦有了情緒,就非將它釋放出來不可。 我們去了酒吧,但很久以前我就討厭借酒說話的行為。 可我偏偏停不下來,好像一個讓人厭煩的醉鬼。 我知道自己沒有醉,也清清楚楚地記得說過的每一句話。 而每一句話都不像是我說的。 高覽一直默默地看著我,時不時忍不住笑一下。 離開酒吧前,我已經在衛生間裏吐過兩次。 路上又吐了一次。 我堅持要自己走路,高覽伸手來扶我,我就推開他。 整個世界都在轉,胃裏也在轉,不斷有東西湧上來,又被我強壓下去。 每個關節都在酸痛。 高覽說,你手怎麼抖得這麼厲害。 我就笑了,還笑得很開心,說我大概酒精中毒。 說完就又吐了一次。 這樣終於步履蹣跚地走回了湖邊村。 我走進去,倒在床上,天花板就在眼前轉著。 我閉上眼睛,聽見高覽走進衛生間,又聽見水聲。 然後一塊冷冰冰的毛巾就貼到了臉上。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說好涼。 高覽幫我擦幹淨了臉,又拉過被子給我蓋上。 後來我又說了什麼就記不得了。 只感到高覽在床邊坐了很久,還抽了一根煙。 最後,他站起來准備離開。 我說你幫我關一下燈,他就走到牆邊去關燈。 燈啪的一聲滅了。 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我聽見高覽突然說了一句,怎麼這麼黑? 第18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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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行道2·東湖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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